由於紐西蘭有著得天獨厚的綠色形象,加以該國政府一貫的無核立場,1980年代後期至90年代,曾吸引許多臺灣人申請移民,來自臺北的張光邦與洪潤娟夫婦也不例外。然而,不同於許多臺灣移民帶著孩子,期待下一代能在較動態且多元的教育環境下成長,他們卻純然是為自己退休後的生活進行規劃。迄今走過近25個寒暑,張光邦與洪潤娟在享受樂活的退休日子裡,卻也因移民之初對自己的期許:「要認識另一文化,並融入當地生活」,而意外展開了一段促進臺紐國民外交的奇幻之旅。
1998年移居奧克蘭前,張光邦已從服務多年的美商IBM退休,而洪潤娟也提早卸下了國中的英語科教職,一雙兒女已先後赴美深造。退休以後要落腳何處?是重新鋪陳人生軌道的一大課題。他們曾經考慮過山明水秀的埔里,然而幾經轉折,最終因緣際會決定不妨南漂至紐西蘭試試。他們留住了臺北的家,想著老後落葉或將歸根。而喜歡輕鬆自在的張光邦與洪潤娟,在移居過程中並未動用到貨櫃,僅在海運的紙箱中放了些心愛的餐具、碗盤與衣物,而生活所需的家具與其他用品,則打算在奧克蘭安家後再行購買。他們妥善規劃兩人的儲蓄與退休金,1998年10月飛抵奧克蘭後便積極看房,兩個月內連續參觀40餘棟待售屋後,同年12月便在奧克蘭東區的Howick定居下來。
在逐漸熟悉周遭的居住環境後,張光邦與洪潤娟便開始走進社區參與各類活動,期能了解紐西蘭人的休閒文化與風土民情,進而融入當地生活。例如每周五的走路隊,到Elim教會學習製作3D立體紙雕與古董書,學習英國鄉村舞與草地保齡球等,他們都樂在其中且收穫滿盈。不願只單方面地的享受他人的付出,師大家政系畢業的洪潤娟也偕同夫婿主動回饋以生活經驗,例如在聖約翰禮堂(St. John’s Hall)介紹臺灣美味,並且手做臺灣壽司、五香雞腿與戚風蛋糕和隊友們分享;在Elim教會的復活節活動中,提供材料教導日本和紙彩蛋。移民生活的樣貌豐儉由人,他們進一步展現熱誠,時常邀請Kiwi(紐西蘭人的暱稱)朋友來家裏喝下午茶、學習華語;在健走過程中,也曾邀請落單的隊友到臺灣人經營的餐廳用餐,介紹臺灣美食;甚至南下漢米爾敦,在臺灣僑社「中華陽光聯誼會」,教導燒餅與古董書的製作等。
2000年,經友人介紹,張光邦與洪潤娟加入Pakuranga區的U3A(第三年齡的大學或樂齡大學),得以拓展更寬廣的視野,邁向豐富且多彩的樂活人生。其後也由被動的學習者成為分享話題的主講人,從而透過對臺灣文化的推廣,促進了臺紐兩國的民間交流。U3A於1973年起源於法國,其基本理念乃在鼓勵退休人士前往大學選讀,持續學習。1981年U3A被引進英國,1989年,紐西蘭的第一所U3A出現在奧克蘭的Remuera區,目前全紐共有83所,採行的是英國模式,即在學無止境的概念下,認為人人可以學習也可為師。而透過學習、閱讀、研究、討論與戶外活動,退休人士也能提升自我、建立信心並展開樂活人生。
Pakuranga區U3A所開設的小組課程豐富多元、室內講座與戶外體驗兼而有之,組別包括有「藝術欣賞」、「哲學」、「羅馬帝國」、「古董」、「 旅行」、「 園藝」、 「花園探祕」、「 現代科技」、「 國際現勢」、「 歷史」、「現代世界奇觀」、「 值得收藏的」等,而每月會員大會的主講人則多為大學教授或講師。在連續5年參與多項課程,並深刻體會U3A教學相長的核心理念之後,張光邦與洪潤娟興起了為學員們介紹寶島臺灣的念頭。醞釀多時後將課程計劃提交至小組召集人,兩人遂順利於2006年開設「東方文化研讀小組」,在其後的5年之間,共推出30場講座,主題包括〈茶的歷史與臺灣茶文化〉、〈中國飲食與臺灣特色料理〉、〈臺灣表演藝術與朱銘美術館〉、〈臺灣民俗慶典、水果與蘭花〉等。
每次返臺後的首要行程就是穿梭於臺北重慶南路、誠品等各大書店與觀光局,為下一場講座收集資料。買齊了所需的書籍與光碟後返回奧克蘭,兩人便開始彙整資料、編排與撰寫講座內容,並進一步剪輯製作成影音與圖文並茂的短片。他們倆不希望此一前置作業為生活帶來壓力,便寧可從容地花上近兩個月的時間來準備。初期也屢屢遭遇技術上的問題,例如在檔案中如何插入影片段落,在短片中如何嵌入音樂、字幕,或搭配以洪潤娟錄製的英語配音等,都是一波波的挑戰。所幸任職於美國微軟總公司的兒子Jeffrey總會在越洋電話的彼端,及時地為張光邦指點迷津。爾後,為不打擾工作忙碌的兒子,張光邦一有空便埋首於相關資訊,自行摸索,約莫1年之後,已能如魚得水地自行製作影音檔了。
21世紀的最初10年,紐西蘭在未能從歐盟取得優惠關稅的情況下,曾試圖拓展亞太貿易市場。由於紐國的中、小學教育,對亞洲的歷史、地理與人文,著墨甚少,多數民眾對亞洲的概念十分模糊。因此當張光邦與洪潤娟的「東方文化的研讀」出現在U3A的小組活動選項後,便吸引不少想要了解亞太地區文化的學員報名。學員人數總在30至40人之間,自宅客廳容納不下,兩人便也不辭辛勞地在上午與下午各辦1場。除了精心製作的影片,洪潤娟尚且貼心地印製講義,提供臺式點心、蛋捲、米果、方塊酥等。在茶點時刻,還有人眼尖地撿起洪潤娟放在一旁的點心包裝袋,問著能否帶走,好去臺灣人開的超市詢問購買。
那些年,在U3A的每場集會裡,張光邦與洪潤娟幾乎是僅有的東方面孔。在這麼一個知識如泉源不斷湧現的學習環境中,要如何將臺灣介紹給紐西蘭人認識,是經常縈繞於兩人心扉的課題。說起臺灣,由於英語發音的相似,有人誤以為是泰國(Thailand),也有人將臺灣聯想成像斐濟(Fiji)一般的熱帶島嶼。因此,在選擇與臺灣相關的主題時,張光邦與洪潤娟都力求能呈現臺灣的多元面貌,舉凡美食、藝術、茶道、民俗等均列入考慮,期待學員們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透過生動的內容來了解臺灣的歷史與文化。
至於在其他看似與臺灣無關的大主題下,他們也會巧妙地在敘事的轉角處注入臺灣的元素。如此地仔細思量、面面俱到,無非是想為故鄉略盡棉薄之力。對此,張光邦表示:「在這個幾乎沒有亞裔人士參與的文化交流場合,我們出去就是代表臺灣,因此馬虎不得。」而洪潤娟也與有榮焉地表示,「臺灣不是近兩年防疫有成才出名的,凡是參加過U3A東方文化研讀講座的,都知道臺灣是個有多元文化、藝術與人文素養的國家。他們也都知道,要了解臺灣,不能拿一般人對中國的既有印象來比擬或想像。」
因此,最初一個「融入主流社會」的單純想望,卻為他們在紐西蘭將近25個年頭的移民生涯,意外地寫下豐盈且動人的篇章。「英語」雖不是他們大學時期的本科,張光邦與洪潤娟卻勇敢地盡其所能,透過參與主流社會的活動與U3A樂齡大學的課程,向在地的紐西蘭人介紹臺灣、分享經驗。與此同時,他們也汲取了西方人的優點,如開會要準時以及如何有效率地舉辦活動與主持講座等。
此外,他們也樂於將這些心得在臺灣僑社的活動中分享。例如,2018年2月,張光邦在紐西蘭臺僑協會的二二八紀念會中,以精心製作的影音,娓娓道來其父親,即日治時代大稻埕實業家張武曲的一生,及其與二二八事件的關聯; 以及2021年6月,在奧克蘭東區長老教會松年團契,分享南美36日之旅的講座等。而在2018年,他們也參與籌劃並帶領U3A「花園探秘」小組的36名成員,前往臺灣移民吳仲義長老位於奧克蘭南區Karaka,占地11公畝的農場賞櫻。這些一步一腳印刻劃出來的文化交流與人生采風,都是張光邦與洪潤娟退而不休的旅程中,彌足珍貴的美好回憶。
在訪談後的某日,筆者致電洪潤娟向她進一步請益關於U3A的種種;約莫10分鐘後,她示意得準備出門,容後再敘。原來那天的中午,她和一群維繫近20年友誼的Kiwi女士們,已約好要共進午餐。原本每月1次的聚會,因疫情暫停半年,好不容易恢復了,她顯得格外珍惜。而此刻,筆者眼前所呈現的,正是張光邦與洪潤娟持續樂活人生的現在進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