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片提供／周文博
二〇二二年初，我與恆春化石獵人張玉穆前往恆春頭溝進行化石採集與紀錄片拍攝，過程中我們在河谷深處發現鯨魚骨骼化石的碎塊，並在峽谷岩層中發現更多化石。體認到其有探索的學術價值，我將鯨魚骨骼碎塊帶回並通報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以下簡稱科博館）的古生物學者楊子睿博士。
三個月後，楊博士正式邀請我與科博館研究團隊，以及來自德國巴伐利亞動物學蒐藏中心的訪問學者Anneke van Heteren博士，一同前往頭溝進行鯨魚化石的科學考察。此次考察中，香港隊員梁子儀於河道中段的泥岩層中，意外地發現了四根肋骨化石，從此拉開台灣史上最大規模的大型古生物化石發掘序幕⋯⋯
先別急著開挖！化石發掘的正確SOP
發現鯨魚化石的當下，我們並沒有直接開挖。第一步是拍攝化石出露於地層的照片與影像，並記載其絕對座標，接著以文字詳述出露狀態，包含化石種類、埋藏狀態、骨骼相對位置等資訊。待完成基礎紀錄後，才開始擬定後續的發掘策略。
發掘行動需要準備許多工具，圓鍬用於剷除疊壓在化石上的泥岩；金屬錐用來探出化石、剝離骨骼間的膠結物，以及提取前掏空化石底下的沉積物；瞬間膠固化劑則是待化石出土後，用於黏合斷裂部分與加固；小平鏟（trowel）、竹刀用以應對泥岩沉積物，湯勺這類餐具也被拿來清理小範圍積水。
隨著考察進行，我們發現骨骼化石愈挖愈多，埋藏範圍也逐漸擴大。為確保化石在搬運時不致碎裂，需要製作「石膏夾克（plaster jacket）」來輔助行動，其做法是以鋁箔包覆化石，將沾滿石膏的紗布覆蓋其上，待乾燥後會形成一層堅固厚實的硬殼，最後於石膏寫上骨骼編號，並以人力抬出峽谷。
因化石長年浸泡水中，質地脆弱且佈滿裂痕，提取時經常開裂。起初我們因經驗不足，搬運曾使多件化石受損，最痛心的一次還屬第三次發掘時，本來打算製作土台提取四根相連的腰椎，但因現場濕度過高又逢大雨，導致腰椎碎裂只能改一顆顆單獨提取。之後我們也學會在發現細微裂縫時就立即灌入瞬間膠，並在相對脆弱的骨骼上灑瞬間膠加固。
還記得團隊在搬運重要骨骼的前一晚，有隊員自發性聚在一起，用下榻旅店的麻將、疊疊樂模擬隔日的提取情況與策略。
走入惡地，驚險萬分的探索旅程
恆春頭溝位於溪谷之中，發掘期間適逢盛夏，日均氣溫超過攝氏三十度，谷內水氣難以散逸濕度極高，蚊蟲更是猖狂。待在發掘樣區的成員長時間需採蹲姿作業，每天筋疲力盡，甚至陸續出現中暑症狀，我們只能靠大量補充運動飲料、鹽糖與噴灑防蚊液撐過酷熱的環境。
其次，由於化石埋藏的地層為泥岩，一遇水便會變成黏稠的泥巴，雨鞋踩進去便會深陷難以拔出，更別說泥岩中夾雜大量尖銳的錐螺化石，經常使隊員們血流如注。溪谷內滿佈崎嶇的石灰岩，加上密生的竹林與荊棘，使搬運格外艱難。然而最致命的，當屬豪大雨帶來的洪水威脅。在第四次發掘時，天氣午後驟變降下豪雨，使得整條河谷瞬間被洪流淹沒，所幸團隊都及時撤離平安無事。
出土後的追尋，清修、鑑定揭開身分之謎
經過數個月的發掘，最終團隊成功將鯨魚化石從地層中提取出來，隨即展開後續的清修與鑑定工作。發掘後期，我們已初判此隻鯨魚是「鬚鯨」，但當時尚未找到可辨別種類的耳骨。直到二〇二三年日本鯨豚專家山田格先生親自探訪科博館，根據骨骼型態判斷可能為某種「灰鯨」，未來仍需通過ZooMS【備註】等技術確認牠的真實身分。
經楊博士與Anneke 博士爬梳相關文獻後，確認此具鯨魚化石不僅是台灣迄今出土最大型且最完整的脊椎動物化石，同時也是全球目前發現最完整的晚更新世鯨魚化石，對台灣與世界古生物研究皆具有重大意義。目前該化石正在科博館《鯨掘》特展中的清修室進行清修，而在發掘過程中執行攝影紀錄片工作的我，也將當年的歷程剪輯成《鯨魚谷：恆春頭溝鯨魚化石發掘紀行》系列紀錄片，更多震撼內容敬請期待！
（備註）
「ZooMS」全名Zooarchaeology by Mass Spectrometry，是結合考古學與質譜分析的技術，透過檢測動物遺骸中的蛋白質組成，以鑑定出土碎骨的生物屬種，特別適用於難以從形態學上辨識的碎片，為考古研究中的重要技術。
周文博
曾就讀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並取得碩士學位，同時也是YouTube頻道「方塊酥Cubic Pastry」經營者，其創作主題涵蓋考古學、古生物學，分享相關知識致力於推廣科普教育。也曾於二〇二一年擔任國際地球科學奧林匹亞競賽講師。
本文轉載自《Fountain新活水》雜誌2026年1月號 51期「九〇年代好（像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