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再往山區移動,在原民部落裡,黑熊是「山林守護者」,也同時具有「魔鬼」與「神聖」兩種形象。南橫公路上的利稻、霧鹿布農族部落,2020年10月3日舉辦村校際聯合運動大會聖火點燃,因應當時台灣黑熊經常出現在南橫公路上,同時也舉辦「彼此互不侵犯的承諾宣誓」。
部落祭司頭目喊話黑熊 勿破壞彼此承諾
2019年不到半年的時間,3頭台灣黑熊相繼出現在南橫公路部落,接著2020年9月一隻小黑熊出現在利稻和霧鹿間的公路和河床上。面對這種「異常」情況,藉著神聖的聖火,祭司古忠(Matai)帶著族人向台灣黑熊宣誓:「我們祖先之間長期以來的約定,不能侵犯彼此的傳統生活領域,希望台灣黑熊們不要再跑到部落附近來獵食。」
利稻部落頭目余阿勇也告訴黑熊說:「大家彼此的祖先有約定互不侵犯傳統領域,但是你們(黑熊)多次進入到我們的部落,是否應該要有所約束,不要破壞彼此的承諾。」
巧合的是,兩部落向黑熊宣誓後,往後幾年相關單位就不再接獲有黑熊進入南橫部落的通報。直到去年6月8日,有民眾在南橫公路霧鹿路段178.4公里處發現死亡的幼熊,不過經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台東分署調查,這隻幼熊是和母熊經過上方約50公尺高的峭壁時意外跌落死亡,並非刻意進入南橫公路。
海端鄉布農族文史工作者達亥告訴中央社記者,「布農族人一直以平等對待黑熊,不僅將黑熊看成是人,甚至當作神」,獵人在山上遇到黑熊會靜靜地離開,不會打擾對方,因此也希望黑熊不要再來。
布農族獵人「山豬王」吉呀努說,布農族代代相傳,「獵黑熊是一大禁忌,獵黑熊會帶來災害,會變得很窮,以後獵不到獵物,就算黑熊誤入陷阱,也不能用獵槍射殺,否則會帶來不幸」。不僅如此,獵捕黑熊還會遭到鄙視,布農族的獵人報戰功裡,有水鹿、山豬、山羌,「就是沒有黑熊,因為布農族不能獵捕黑熊」。
為什麼獵捕黑熊是一種禁忌?台東縣延平鄉布農族、森林博物館負責人阿力曼說,布農族稱黑熊為「阿古曼」或是「都曼」,有魔鬼也有神聖的意思,萬一獵人陷阱不小心抓到黑熊,必須在山中蓋間工寮,用火燒烤黑熊,「獵人不能回到部落,必須等到小米收成後才可返回」。
布農族護管員擊斃黑熊 承受巨大壓力不願再談
去年花蓮縣卓溪鄉中正部落發生雞舍的雞跟狗被黑熊吃掉,巡守隊員與黑熊正面遭遇,最終為自保射殺黑熊,引起部落、社會大眾討論及撻伐,身為布農族的開槍護管員承受巨大壓力。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表示,「護管員已經離職,也不願意再接受採訪」。
當地族人直言,「射殺黑熊在部落是大忌,就怕遭到詛咒,他(開槍護管員)一定承受很多壓力」。事件發生後,族人們低調回到射殺現場祭告,吟唱祖先流傳的「熊歌」,為護管員及部落除晦,「讓味道消除,希望熊的靈、族人的心都能平靜」。
在其他原住民社會裡也有獵殺台灣黑熊禁忌,因為必須付出代價,承擔古老的詛咒,獵黑熊會引來疾病的報應,且黑熊肉限於特定人才能吃,小孩是一律不准吃的。
但是當黑熊有時候出現脫序,「忘記」彼此信守互不侵犯傳統領域的誓約時怎麼辦?利稻部落頭目余阿勇不假思索說,「能趕就趕,不能趕就跑,如果跑不掉、危害到生命就只能射殺」。
黑熊頻滋擾 部落族人反思「跟以前不太一樣」
花蓮卓溪鄉近年發生很多黑熊滋擾事件,從偷吃蜂蜜、闖工寮偷吃雞及攻擊看門狗等,驅趕後還是再度出現,族人損失慘重,每到夜晚聽到狗吠叫聲,族人們就開始擔心,黑熊是不是又下山了,「他們開始反思黑熊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布農族獵人湯宗義說,這幾年確實有感,黑熊愈跑愈低,愈往部落靠近,邊說邊比劃著卓溪國小後方的山區,「國小後面的山,遠處住家的山區都有黑熊出現過」,以前黑熊主要吃青剛櫟,現在到低海拔吃山黃麻樹的果實,可見牠們的食物不太夠了。
當地布農族人在山區搭建工寮,用來養雞、務農,也設有簡單的廚房,而這些圈養的雞及冰箱的食物,就成為黑熊的「自助餐」,讓農民損失慘重。
湯宗義說,「黑熊吃過人類的食物、吃過雞就會有記憶」,而且黑熊跟人類一樣會傳承,會有母熊帶著小熊來吃,所以即便驅趕離開,牠們肚子餓又會想起這段記憶。
他坦言,即便知道黑熊只是為了食物而闖入,但工寮就如同族人的生財工具,很難為了驅離黑熊不上山,將數10隻、甚至30幾隻的雞全部帶下山飼養,要落實零食物來源確實有難度,但族人願意主動通報及配合監測。
湯宗義說,只要收到黑熊出沒的通報,巡守隊就會前往架設監測用的自動照相機,可以讓專業單位更了解黑熊的習性,也會裝設不具傷害性的驅趕設施,「讓黑熊知道這地方不該來」。
黑熊出現提醒人類 這裡也是牠們生活山林
「你知道黑熊胸口的V每隻都不一樣嗎?」湯宗義反問採訪記者。他說,過去族人知道山區有黑熊,但對黑熊的認識有限,但這幾年專家跟學者常常到部落幫大家上課,在電子圍籬範圍內記錄到黑熊路徑、畫面,透過黑熊胸前的V字白毛辨識黑熊身分。
在地族人跟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合作成立巡守隊,約30多人分組每週上山巡視,確認監控機具正常運作,巡視沿途有沒有發現黑熊蹤跡,也將最新的監控訊息傳達給部落族人。
湯宗義說,以統計數據來看,卓溪鄉通報黑熊出沒數量很高,外界看來好像是黑熊數量很多,但在他看來,「是因為在地族人已經有很好的保育觀念,會主動配合通報」。
在魯凱族的文化中,黑熊就是「山林守護者」。獲得生態給付獎勵的魯瑪克民族實驗小學文化教師Cegaw Lakadrangila帶著兒子在山中狩獵曾遇到黑熊,他們停止狩獵活動,靜靜看著黑熊的模樣。
Cegaw說,當下深深感受到「在那樣的時刻,你會感覺到自己極其渺小,感覺整座山都靜靜地在看著你」。
長輩曾經告訴他,「當你遇見這樣的動物,必須敬畏牠,並保持距離。牠的出現,往往不是巧合,而是提醒著我們,不要逾越了那條看不見的界線」。這是祖先所訂下的禁忌與遺訓,是魯凱族人與靈獸相遇時,應有的態度與分寸。
Cegaw說,看著黑熊站在那裡,像一位大地的守護者提醒著大眾:「不要忘記,這裡也是牠們生活的山林,這片山林,我們一同共享,也各自守著自己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