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五六年級生必然還記憶鮮明：小時候每週追逐情節新進展的漫畫雜誌上，那一張張圓潤豐滿腮幫子紅通通、眉眼齒唇盡是笑意的少年少女的臉，彷彿把那個娛樂貧乏年代的心靈飢渴都點亮為甜美親切，跨越現實的奇想得以由此開啟。長期關注臺灣20世紀出版品裝幀風格演變的設計師黃子欽，藉由對於戰後臺灣少年刊物封面圖像的線索梳理，帶領我們重返那個開卷便有魔法飄現的多情年代。

文／黃子欽

「新刊封面對我笑」

創刊於1976年的《漫畫大王》，應該是今天五六年級生印象最深刻的漫畫雜誌。雖然內容有相當比例「致敬」當時暢銷的日本漫畫作品（在臺灣另找作者依原作重新畫過），但也會收錄一些臺灣本土漫畫家前輩的作品。這本週刊的封面設計常有孩童大頭圖像搭配滿布畫面的多個角色，形成繽紛豐饒甚至滿溢的效果，讓人印象深刻。這種「視覺的加法」──持續疊加圖像──對設計師相當有啟發性：「原來封面設計也可以這樣搞」。

但實際上，這種封面設計傾向，早在將近二十年前最早使用「漫画大王」之名，於1958年創刊雜誌就已經出現了，這本刊物後來改名《兒童漫畫週刊》、《台灣漫畫週刊》，最為人所知的是刊登了葉宏甲的作品《諸葛四郎》系列。那時還有其他雜誌如《文藝世紀》（漫畫版），封面也運用了類似的設計風格。

這種大臉娃娃的版型只出現在日本與臺灣，並非臺灣原創，而是來自日本戰前版型。1925年小學館創刊的兒童啟蒙刊物《小學一年生》（セウガク一年生）、《小學二年生》（セウガク二年生）就是用這種大頭娃娃的版式來招攬讀者，效果顯著，從戰前就已風行。同樣於1925年創刊的還有講談社的《幼年俱樂部》。在此之前的1910年代，日本已有多本啟蒙或生活趣味雜誌創刊。隨著時代推進，這些雜誌的內容日益豐富，包含漫畫、圖文報導、翻譯文學，也可見海底冒險或潛水艇的畫面－－這些工業製造的運輸工具甚至兵器形象，也在來日成為科幻文本的重要靈感源頭。

日本的漫畫工業是跟著傳媒一起發展，1950年代起日本經濟開始復甦，至1960年代電視機普及，讓原已深受歡迎的《月光假面》、《原子小金剛》等作品更加風行。而同時期臺灣還處於風聲鶴唳的戒嚴狀態，資訊被嚴格控管，藝文娛樂還未進入自由發展狀態。

儘管如此，臺灣還是在1950年代開啟了第一波漫畫圖文書高峰，以日式畫風的《學友》、《東方少年》，以及官方的《小學生畫刊》（由臺灣省政府教育廳創設）為主，參與的繪者包括陳定國、陳海虹、葉宏甲、劉興欽等。以附圖的《良友》雜誌封面來說，繪圖細緻度其實不輸當時的日本，有相當繪畫功力，不過內容的原創性不高，一半以上模仿日本題材。

1966年的漫畫審查制度《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讓這一波盛況中斷，很多漫畫出版社陸續結束營業，漫畫家也多改行。後來有些出版社讓刊物中的漫畫比例低於20%，來迴避送審，於是產生了像《王子》與《模範少年》這類轉型期刊物。

讓我們「拼」在一起

這種在（封面）構圖上放滿原本分屬不同故事的圖像或角色的作法，我稱之為「蒙太奇拼貼」的表現方式，大部分出現於日系漫畫刊物，少見於當時臺灣官方的《小學生畫刊》或曾獲教育部補助的《國語日報》中，所以業界也戲稱這種風格為日式殖民風，至今仍在臺日漫畫刊物中常常見到。

不只少年刊物或漫畫雜誌封面，這種拼貼感也出現在其後好幾個世代各級學校畢業紀念冊的剪貼中──把同學照片（手工裁剪）去背，挪移至其他風景；或把人頭剪下拼接成一串葡萄等等。這些技巧或概念來自西方的前衛美學，例如兩次大戰後詩人與藝術家大量用（文字或圖像的）碎片展開創作。

1970年代的《漫畫大王》封面，就延續自這個脈絡，剛好臺灣在1960到70年代這20年，藝文包裝由繪畫漸漸轉向影像──用攝影生產照片，再結合繪畫形式，拼貼構圖。

在那些笑容底下的……

與《漫畫大王》封面緊密連結的少年時代記憶，最重要的，必定是大量閱讀未經正式授權盜版日本漫畫書的經驗。出生並成長於1970年代的我，直到長大後才知道，小時候看的《小叮噹》（《哆啦A夢》）、《天才小釣手》（《小釣手三平》）、《怪醫秦博士》（《怪醫黑傑克》）、《好小子》（《俺叫鐵兵》）、《小拳王》（《明日之丈》），都有「原來的名字」和遠在天邊的作畫本尊。它們的陪伴，為我開啟了關於運動、熱血、職人、科幻……種種故事的想像外太空，比大人們硬塞給我們的課外讀物《成語故事》、《二十四孝》實在有趣太多。

這些日本盜版漫畫的價值，對我和同代的孩子們來說，就像現在的網路，提供了豐富的選擇與慰藉。許多作品的內容，除了畫面劇情，也記錄了時代背景，剛好是戰後亞洲的復甦過程，這段已經很難再複製與經歷的路程。只是，這些漫畫書在當時是被政策、社會輿論與價值觀聯手封殺的，學校搜到會沒收，家長更不鼓勵閱讀。即使如此，在臺灣的戒嚴時代中後期，它們仍無可取代地扮演了孩童的啟蒙角色。

重看這些持續收藏的刊物封面，我不由得想，不論臺灣或日本，那或許都是大人們期望孩子們長成的「健康明朗的樣子」吧？但不無諷刺的，絕大多數收錄在雜誌作品中，或是孩子們自己心裡頭的，其實是一個一個不（願）安份的熱烈靈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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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欽

擅長臺味普普拼貼、立體記憶裝置、平面裝幀設計。善於解構與重組記憶，抓出新脈絡介入現代臺灣。近年進行設計田野調查，希望在臺灣歷史、殖民經驗、文化混血之間裡頭找到新的火花，在「全球化」跟「邊緣化」之間，走出一條適合自己並可長久走下去的路線。著有《不連續記憶體》、《紙標本》、《新台客》、《暴民画報：島國青年俱樂部》（合著）。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數位文章
永遠的童顏：20世紀中期臺灣少年漫畫刊物的「蒙太奇拼貼」封面
https://www.ntmc.gov.tw/home/zh-tw/digital/145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