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國瑋
攝影／Sia Sia Lee
攝影協力／張志偉
圖片提供／許芷昀、國家文化記憶庫

婚儀的聘禮中有六色糖，喝新娘奉茶時要說「食甜甜，明年生後生」（tsia' h tēnn-tēnn, mî-nî senn hōo-senn）的吉祥話；或者獻上五秀糖塔敬拜神明壽誕，撤供後「爐主得塔，頭家得獅」，展現神對於人的賜福與看顧，再到拜天公生或三界公生，以一小撮白色糖砂象徵「山珍海味」的「味」，台灣人濃縮「糖」的意義，將具象的甜，轉換成日常禮俗中的精神力量。

十七世紀中期，台灣產製的砂糖已外銷至日本︑中國和波斯，日治時期導入現代化糖廠，台灣糖產量推向第一波高峰，戰後更成台灣賺取巨額外匯的經濟支柱。不過，很長一段時間裡，糖掌握在糖商︑糖廓主︑會社手中，糖對大多數台灣人是奢侈品，多半出現在喜慶或重要祭祀場合，被賦予高度的象徵意義。

善頌善禱，制煞趨吉的八卦糖

一九二七年出生︑居住於台南安南的蔡謝針女士，如此回憶自己訂婚完聘的場景：「婆家是扛六個𣛮來，裡面放大餅、冰糖、糖霜、豬肉，女方則貺男方糖、餅、香蕉、糕餅。」（摘錄自曾品滄︑陳玉箴訪問，吳庭宇紀錄，〈蔡謝針女士口述訪談紀錄〉）

她提及的扛六個𣛮，是晚清到戰後初期盛行於南台灣大戶人家的完聘禮俗「扛𣛮辦盤」，男方將六禮或十二禮與聘金，盛放於稱為𣛮的雕飾木盒，送往女方家中，且具有雕飾的𣛮也是工藝品。而男方以六禮或十二禮下聘，女方也須依俗回禮，其中，俗稱「糖仔路」的糖，是這往來中代表雙方家族祝福的共通載具。隨著時代變遷，糖仔路也擴充出四色糖︑六色糖︑萬字糖︑八角糖甚至最純粹的冰糖或砂糖等豐儉由人的選項。

至於在台灣糖業起點又重禮數的府城台南，糖被賦予更多元和神聖的力量。府城的文定之禮慣由男方準備兩盒品項一樣的六色糖（冬瓜糖︑冰糖︑喜糖等共六樣），女方家族僅收下一盒，退還男方一盒，表示有來有往的府城人情。迎娶前一天，男方須準備合婚糖送至女方家，合婚糖的做法是砂糖熬煮後，立刻倒入刻有特定寓意花紋的木製模版壓製，由八塊八卦糖與一百二十塊菱形小糖組成，一般人家可縮減規模，但必須維持雙數。

戰後以嫁娶漢餅和糖禮聞名的府城老餅舖振香珍，至今仍保留兩塊合婚糖模——八卦糖形制為方形大阪，上有一對八卦圖形，根據來自國家文化記憶庫的記載：八卦內有「二姓合婚」︑「百年偕老」與「囍」等字樣，周圍雕刻琴︑棋︑書︑畫︑以及犀角︑如意︑花葉等紋飾，琴棋書畫為為文人雅士文化修養之象徵，犀角︑如意則寓意萬事勝利如意；菱形糖上有六十四個連續的菱形圖案，並有圓點紋樣字或「米」字紋。

八卦糖結合厭勝物︑文字和圖像的雙重祝福，部分府城人認為它具有制煞趨吉的力量，也發展出迎娶當天將整套八卦糖鋪置於新人床上的獨特禮俗。

至於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一組三件式木雕百年好合糖塔模子組，則是合婚糖少見的糖塔樣式：它由三片扁平的正方形木塊組合而成，印模為兩童子合抱一圓圖案，以及「百年偕老」︑「二姓合婚」文字，組合起來即可製作兩種合婚糖塔，帶有百年好合與團圓之意。

別小看這座白白淨淨的糖塔

源起於佛教的塔，融入華人文化後成為鎮壓邪祟︑護佑聚氣︑彰顯神權與虔敬禮拜的象徵。早期渡台移民在這此概念上，加入平常捨不得吃的珍貴食品，成為酬拜神明的最高心意，因此發展出台灣民間信仰中敬神的「糖塔」。

糖塔多見於拜天公生︑三界公生︑聖神壽誕︑醮典或神明會等隆重祭祀場合，以三︑五︑七座的單數為組合，中央為塔，兩側搭配龍︑鳳︑獅︑象︑麒麟等祥獸形象，俗稱三狩（獸）︑五狩（獸）或三秀︑五秀，甚至七狩（獸）。糖塔製作是高難度手藝，講求雕紋細緻，不能有任何損傷，模具多以六片木板組成，以維持拆模完整，又需耐糖漿高溫，因此糖塔模具的成本很高。

複雜製作工序也提高它的製作門檻，製作前得先將模具泡水以利脫模，接著將六片模具依序組裝，順序錯誤無法做出正確造型，製作時先將砂糖加水熬煮，再加入醋還原成糖漿，加醋的時間點和攪拌力道，幾乎是各個師傅的不傳之秘。而糖漿灌入模組後，如何在看不見內部的情況下，搖動模具讓糖漿均勻分散，又是另一項功夫，最後，等待冷卻脫模。

糖塔是祭祀最高獻禮，一般奉置於神尊前或供品頂桌最前，既然不是尋常供品，撤供後的處理又是一門學問，十九世紀中期，全台各大境主廟和角頭廟︑各附隨神明會或轎班組織確立，「爐主得塔，頭家得獅」的糖塔習俗也隨之成形，值年爐主平日敬茶奉香︑操辦年例祭典︑收丁口錢，是信徒組織裡出錢又出力的首要擔當，頭家則是協助爐主的副手，故糖塔組合中核心的塔與力量威猛的獅，便分予爐主與頭家，象徵神明對於信徒的嘉勉與賜福。迎回糖塔後，則煮成甜湯甜茶，與家人親族分享平安。

糖塔出現之前，人們已常取薑︑紅豆︑鹽︑糖四項相對不易取得的物資，組成意喻「山珍海味」的至誠供品，禮敬天公生︑三界公生為首的高階聖神，其中，糖代表人間所有味道，也隱含它由天地滋養而成，人再以此敬獻天地的對應與循環，並成為台灣禮俗中傳遞祝願的重要媒介。

吳國瑋
台北人，世新新聞系畢，曾任《Esquire》採訪主編、《明報周刊》時尚總監、《明潮》全媒體總編輯、《style master》總編輯，除時尚之外，也長期關注民間信仰、道教與釋教科儀、人物與文化史等領域。

本文轉載自《Fountain新活水》雜誌2026年9月號 55期「好甜！！！」
《是世俗的心願，也是信仰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