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寶尼
戰鬥漫畫令人著迷的,未必只有拳腳交鋒與勝負結果。有時真正讓讀者難以忘懷的,是角色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連結:並肩作戰的默契、彼此追逐的執著,或明知立場相反仍無法忽視對方的牽掛。當這些關係累積到某種程度,便可能觸發讀者心中的「萌」——一種想看他們繼續互動、繼續糾纏的情感投射。也因此,許多戰鬥漫畫成為BL(Boys' Love,男性間戀愛或情感關係)二創的重要靈感來源。本文從3部臺漫作品出發,尋找刀光劍影之間,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的關聯。
戰鬥系漫畫的魅力,除了看角色之間的肉體互搏或術式交鋒,也總能吸引一群擅長從細節挖寶的讀者。一次奮不顧身的援手、一場糾纏多年的對決、一句乍看普通卻格外有深意的對白,都可能成為這群讀者是角色之間若有似無、「男以言喻」的特殊連結,乃至於「男分男捨」的祕密關係。於是同一部作品,在原有的故事主線之外,也悄悄長出另一套閱讀和述說方式。
原作提供關係性,同人補完想像力
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少有機會為誰赴湯蹈火,但在《進擊的巨人》、《咒術迴戰》、《獵人》、《海賊王》等經典戰鬥漫畫中,角色們卻總能為了某個人、某個信念獻出全部的自(ㄖㄡˋ)己(ㄊㄧˇ)。當戰鬥來到最高潮,那些令讀者屏息、命懸一線的時刻,主角眼中映出的既是敵手,也是生命中最難以忘懷的身影,是無需言語便能使出最強術式回應對方的默契,是跨越數十年仍放不下彼此的執著──哪怕窮盡一生,也要親手追上、擊敗或拯救對方!
BL圈流傳著一句經典名言:「原作提供關係性,同人提供性關係」,比起明顯的戀愛線,眾腐男腐女(註1)更愛從角色之間曖昧難明的互動狀態挖掘線索。師徒、夥伴、宿敵、仇家……這些緊縛相依的關係性,更是一干腐眾最香的糧食,以此為角色執著的情感尋找出口,讓肉身互搏擁有更深刻的理由,從而延伸二創出無數篇的妄想圖文,並在粉絲社群熱烈地交流。
日漫早已用無數實例證明戰鬥與BL想像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這在日本、歐美乃至於臺灣的同人作品發表平臺,不管是化為小說或圖像,都可以得到印證(註2)。近幾年臺灣的戰鬥漫畫開始長出屬於自己的風格,儘管這些作品並非以BL為賣點,但角色間常常讓人出現既視感的執著、糾葛,難以言喻的情感濃度,都能讓讀者的腐雷達瘋狂大響。
以下介紹3部讀起來既令人熱血沸騰,又能大喊:「哇!真香!可以配三碗飯」,也讓人忍不住敲碗期待粉絲二創圖文的作品:
《貓妖傳》:人與貓共用一個身體,靈魂間還有什麼祕密?
熱血少年漫畫《貓妖傳》是漫畫家艾莉柚的知名作品,總是倒楣的少年「哲昕」與貓妖「喵仔」陰錯陽差共用肉體,兩個靈魂為了尋找恢復的解方而展開冒險旅程,也共享彼此的恐懼、傷痛與祕密。他們最初只想過著安穩的生活,卻無奈捲入道士世家與妖怪的百年仇恨,腥風血雨一觸即發。
附身,讓兩個靈魂也共享著彼此的人生,而哲昕與貓妖如此「零距離」共存,既逼你坦率誠實,同時又讓你放心依賴──哲昕的脆弱與恐懼,喵仔的孤單和創傷,彼此交融糾葛,無所遁形。
對同人創作者而言,《貓妖傳》的設定,可說是一座取之不盡的素材庫。一人一貓共用身體時,那些原作未能細說的腦內拌嘴、爭奪身體主導權、輪流掌控身體的默契,以及只有彼此知道的祕密,都足以發展成一篇篇日常小故事。還有一些無法嵌入原作劇情的情感留白,像「如果有一天終於能分離(或不得不分離)」就可能是令人難以抗拒的延伸命題──比如,當「那一天」來臨:兩人如何第一次真正面對面生活、適應彼此的存在?以為完全了解對方,相處時卻還有很多忽略、誤解、自以為是或凸槌,必須重新學習與適應的地方?甚至,會不會竟然發現,太習慣對方陪伴的失落與不捨……?這些都很容易成為二創作品嘗試揣摩的情節。
有趣的是,這組角色幾乎不需要刻意製造「相遇」或「培養感情」的情節,二創創作者在此容易發揮的,或許更在於如何改變情境:例如,兩人的身分如果互換?或,某一方因故失去記憶,甚至無法感知到對方?甚至展開一次不在主線情節中,沒有妖怪也沒有戰鬥的平凡旅行,這一人一貓的互動會發生什麼……?對同人文化而言,這種建立在原作設定上的「如果……」想像,其實並不遜於重新創造一段戀愛。
我還回想起小時候迷戀日漫《遊戲王》的表遊戲(武藤遊戲)與暗遊戲(亞圖姆)雙重人格組合,到現在《咒術迴戰》的虎仗悠仁與兩面宿儺,同樣是兩「人」共用一個身體 24 小時不分離,同樣有控制對方與抗拒控制的拉扯,滿滿關係張力,怎麼看怎麼香。
順帶一提,《貓妖傳》中另一位人氣最高,被作者艾莉柚戲稱為「男公關代表」的神祕術士「南晉」,亦正亦邪、法術高強,總是讓哲昕與貓妖破破爛爛身受重傷,個性痞痞壞壞這點,或許讀者會想讓他加入本作CP(註3)的排列組合。
《元辰劍俠傳》:總是守護人的師父,也需要人來守護
如果票選臺漫中「最讓人心疼」的守護者,《元辰劍俠傳》中育兒有方的「玄穆」師父,絕對榜上有名。漫畫家子詡擅長古風武俠故事,戰鬥場景不僅讓讀者拍手叫好,更讓一干喜歡「叔」屬性(註4)的腐眾雷達狂響。
玄穆是潛心修仙的元辰派掌門人,他與忠心耿耿的隨侍「歸虛」,兩人身兼父母職,一起養大孤兒「乙小練」,三人隱居避世、相依為命,根本現代多元成家。無奈當年同門師弟「玄迦」修練旁門左道走火入魔,成為當朝國師仍不改野心,竟對師兄玄穆一家人趕盡殺絕。
比起正邪派系之爭,玄迦對玄穆近乎執念的追逐,更令人玩味:想超越他、擊敗他、證明他是錯的,要親手了結他⋯⋯當一個人的人生只剩下追著另一個人跑,那份執著究竟是嫉妒,還是某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感?不放過對方,只接受自己認定的規則與道理,其實也是不能放過自己──同時也是愛著(理想的)自己,這豈不是像極無法擺脫,也不接受任何質疑、否定的癡迷狀態?於是有很大的超展開綺想空間。這兩人的追與被追,在未知的其他平行時空,會衍生什麼故事?我們交棒給二創往下延伸。
對同人創作者而言,玄穆與玄迦幾乎就是「IF世界」(註5)的最佳題材。可能有人會讓兩人回到尚未決裂的少年時期,重新經歷一次足以改變命運的選擇;有人則喜歡安排多年後的重逢,讓彼此終於有機會說完當年沒及時說出口的話。甚至換個世界觀,把修仙門派變成校園、公司或現代家庭,只保留兩人「一個始終守護、一個始終追逐」的關係核心,便足以衍生出無數新故事。或許正因為原作留下太多「如果當年……」的遺憾,才讓讀者忍不住想替他們尋找另一種結局。
這也讓人不禁聯想到,近年最知名的正邪之爭,或許是日漫《咒術迴戰》的超人氣角色:五條悟和夏油傑(與《元辰劍俠傳》相似,同樣是作品中的師執輩重要配角),他們曾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同窗與「最強摯友」,擁有強大咒術的兩人,卻對保護人類一事的看法逐漸分歧,最終走向了兵戎相見的悲劇。
《龍泉俠大戰謎霧人》:鬥爭百年未果的宿敵,強強碰撞相殺亦相惜
在同人創作裡,如果有什麼永遠吃不膩的關係性,大概就是宿敵。站在對立雙方的兩人,其實都曾對社會懷抱美好理想,卻因為達成目標的手段不同而導致決裂,以知名日漫為例,就像《死亡筆記本》中追求正義卻手法迥異的夜神月與L,或是《Code Geass 反叛的魯路修》裡同樣想改變社會不公平與階級制度,卻只能成為敵人的魯路修和樞木朱雀,又或是《銀魂》裡想要追求正道改變世界,卻走上不同道路的昔日同窗,坂田銀時和高杉晉助。而《龍泉俠大戰謎霧人》的關係,也有著這樣美好而揪心的故事。
漫畫家漢寶包運用極精巧的多線敘事,透過布袋戲班「錦福軒」的興衰與師徒傳承,交錯描繪戲裡江湖與戲外人生。其中最令人著迷的,莫過於「戲中戲」──「龍泉俠」與「謎霧人」之間那場橫跨百年的對決。
「龍泉俠」與「謎霧人」是兩尊武功高強的布袋戲偶,在故事設定中,前者幡然悔悟成為仗義俠客,後者除惡務盡,以偏激手段行私法正義,兩人宣戰一打即是百年。祂們是宿敵,但也是彼此的知己,比任何人都懂得對方為何而戰,更清楚彼此最脆弱的過去,於是每一次交鋒,都像一場無法說服彼此的辯論,夾帶著對彼此的理解與惋惜。
這使得祂們之間的戰鬥,彷彿可以延展出無限時空,既像是(不在乎勝負結果)的遊戲,又有無盡的挑釁/挑逗可能性,為對方設下可能示弱的圈套,在占上風時展現優越感──只為延續、傳達對於彼此的無比重視。
隨著布袋戲文化漸漸沒落,「龍泉俠」與「謎霧人」兩尊戲偶也遭逢易主而分離,只能靜待重逢之日,讓讀者看到祂們倆再次拔劍對決,同時又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火辣辣場面!
我們不妨由此馳騁想像:如果這對宿敵發展出系列同人誌,祂們橫跨百年的對決,還能衍生出哪些故事?百年間一次次重演的刀劍交鋒,可以交織不同時代、不同戲班的流轉,也可以描寫戲偶易主後各自的漂泊旅程,再於某座戲臺意外重逢。創作者也能進一步玩味「戲偶」這個特殊身分:交鋒後回到戲箱,以各自角度,聊聊彼此的新主人、這一代操偶師的習慣和生活,與前代操偶師的比較,調侃方才臺上一招一式或對白,甚至反過來影響操偶師,讓臺上臺下的人際關係也悄悄產生變化。
而「百年」為祂們帶來的,除了彼此始終同行、共同見證時代變遷的深厚羈絆,也包括唯有對方才能理解的漫長孤獨──當所有人都只是生命中的過客,唯一始終陪伴自己的,依然是眼前這位既熟悉又無法取代的宿敵。這樣的關係性,也為BL二創留下了豐富的創造空間。
從靈魂共生到宿敵對決,那些無法定義的糾纏與執著,對腐眾而言就是最香的關係,儘管未必有標準答案。當作品留下三分空白,讀者自然會努力把剩下的七分補滿,至於補成兄弟情深或是百年好合,那就交給粉絲們在二創裡各憑想像了。由衷期盼看到更多以臺漫作品為對象的妄想二創、CP 排列組合,在社群上百花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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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腐男腐女:源自日本BL同人文化,「腐」原為「腐女子」(ふじょし)簡稱,帶有自嘲意味,後逐漸用以泛稱喜愛BL作品,熱衷於從漫畫、動畫、影視作品中發掘男性角色間情感連結與關係性解讀的讀者與創作者;女性稱腐女,男性稱腐男。相關社群常透過同人創作、角色配對(CP)討論等方式延伸原作想像。
2、對此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見(此處僅略舉數例):
Pixiv(日本同人平臺):https://www.pixiv.net/
在水裡寫字(台灣同人作品發表平臺):https://slashtw.space/forum.php
AO3(歐美同人文字作品平臺):https://archiveofourown.org/
臺灣漫畫家當中,也有不少是原創和同人創作兩棲狀態,並會持續在各自的IG或官網發表。
3、CP:源自英文Coupling(配對),指讀者或觀眾認為具有特殊情感連結的一組角色,可能來自原作設定,也可能是粉絲自行延伸的詮釋。在同人與BL文化中,常用來指支持或想像角色發展為戀愛關係的配對組合。
4、叔屬性:ACG與同人文化中的用語,泛指具有成熟男性魅力的角色類型,通常年紀較長、性格穩重,兼具歷練、責任感或保護者特質。在BL與同人創作中,常成為受讀者歡迎的人物屬性之一。
5、IF世界:源自英文「if(如果)」,指以原作相同世界觀「如果(某個關鍵事件)當初作出不同選擇」為前提,重新發展角色命運與彼此關係的平行世界,是ACG同人創作中常見的敘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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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尼
熱愛動漫與腐,以行銷宣傳為職志,長期在藝文領域打滾,練習將自己鍾愛的事物介紹給更多人看見:這是個好東西,希望你也會喜歡。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數位文章
《這組對手,還可以有點什麼吧!?
對戰鬥臺漫啟動BL雷達,發掘令人怦然心動的「關係性」聯想》
https://www.ntmc.gov.tw/home/zh-tw/digital/154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