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漫畫與電影的關係,人們多半想到改編作品。然而在臺灣,這二者之間還有另一條近年闢出的新路徑:漫畫開始成為訴說電影歷史的媒介。從《潮浪群雄》刻劃臺灣新電影工作者的身影,到《女伶回憶錄》、《消逝的後街光影》、《畫電影的人》召喚出被遺忘的電影歲月,漫畫不僅描繪了電影這個文化指標產業中人們的處境、挫折與堅持,也為影像與圖像的交會開啟新的想像。
文/翁稷安
大概只有東方快車(搖滾東方)合唱團(註1)的死忠歌迷,才會記得〈午夜電影街〉這首歌。歌曲收在他們1989年的首張專輯《就讓世界多一顆心》,副歌「我站在這條午夜的電影街/繽紛的霓虹/冷冷的佔據我的心田」,不僅捕捉了都會生活的迷惘,也記錄著電影曾深深融入臺灣人的日常。
但在那個年代,相較於音樂早已被視為電影不可分割的關鍵元素,人們卻很容易忽略漫畫和電影之間的關聯。事實上,放眼世界,許多導演都是漫畫與電影的雙棲愛好者,從分鏡、敘事到角色塑造,圖像和影像始終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連結。
從漫畫改編電影,到電影延伸漫畫
將漫畫改編成真人電影,是電影界持續不輟的嘗試。臺灣漫畫產業只要處於高峰期,往往也不乏真人影視改編。諸如葉宏甲的《諸葛四郎》、敖幼祥的《烏龍院》系列,都曾在大銀幕和小螢幕亮相。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導演朱延平在1990年代將《烏龍院》改編為電影《新烏龍院》,締造了驚人票房,也捧紅郝劭文與釋小龍兩位童星;而在此之前,朱延平的編導邏輯和漫畫語言一直高度親近。不管是《好小子》、《大頭兵》系列、《七匹狼》,或主打小虎隊參演的《遊俠兒》,在許多情節和笑點的營造上,時不時就會見到對日本搞笑漫畫的挪用,像是《新烏龍院》的經典片段「螃蟹吊大象」,就讓人直覺聯想起彼時當紅的《蠟筆小新》。
反過來說,電影也持續成為漫畫的創作來源。1988年,取材自作家汪笨湖短篇小說的電影《陰間響馬・吹鼓吹》上映時,漫畫家曾正忠同步推出漫畫版《陰間響馬》,承接著原作藉由恐怖題材關照庶民生活的視角,時而穿插大尺度的性愛畫面,並以高超畫技營造現實感,是臺漫中少數承接著日漫「劇畫」傳統的作品,更成為臺漫與臺灣電影新浪潮(註2)少見的交集。
近年《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創下票房佳績後,漫畫家狼七推出前傳漫畫《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在我變成鬼之前》,則展現出影像與圖像跨媒介合作的新型態。
然而,比起改編與延伸,更值得注意的是漫畫開始扮演起另一種角色──成為臺灣電影史的記錄者與訴說者。
畫下一群電影人的故事,也畫出一個時代
在臺漫和電影的關係中,小莊的《潮浪群雄:那些做電影的人》三部曲無疑是重要的代表作。
如副標「那些做電影的人」所示,《潮浪群雄》以1980年代臺灣電影新浪潮為背景,用漫畫記錄當時在幕前幕後推動臺灣電影前進的人們。身兼廣告導演與漫畫家雙重身分的小莊,是描繪臺灣電影史的最佳人選。
臺灣新電影最盛之時,還是國中生的小莊,和許多人一樣,曾把「國片」和「無聊」劃上等號,許多作品都是他日後投身業界時才慢慢補課,意識到自己錯過的美好。當臺灣新電影逐漸被歲月掩埋,參與者的回憶愈來愈難取得,漫畫反而成為一種能跨越世代的敘事形式,將這段不到50年前的「遙遠」過去,重新帶回讀者眼前。
在《潮浪群雄》裡,沒有人物傳記常見的英雄氣味,而是一群和你我一樣的平凡人。有些人甚至對電影創作全然陌生,卻憑著天真而純粹的熱情,一股腦投身其中,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面對挑戰與挫折。小莊筆下沒有「大師」或職人,只有一群熱愛電影的人,在不友善的環境裡努力走出自己的電影路。
透過漫畫,「臺灣新電影」不再只是影史名詞,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與故事。
當漫畫開始保存電影記憶
如果說《潮浪群雄》是以改變了時代與電影人各自人生的「作品的誕生」為主調,那麼漫畫家簡嘉誠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合作的《消逝的後街光影》、《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女伶回憶錄》這3部作品,則代表了化被動保存創作資產為主動訴說的努力。它們將目光投向鏡頭與聚光燈外,描繪了那些默默為電影付出的從業人員,以及湮沒在時光中的過往。
這幾部漫畫回顧著新浪潮之前,臺語片顛峰歲月的起落:《消逝的後街光影》以電影修復為引,讓讀者看見膠卷之外的歷史痕跡;《女伶回憶錄》透過女演員的人生際遇,回望臺語片曾經的輝煌,也直視其如何在政府惡意的「方言」政策下灰飛煙滅;《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則將焦點放在1960年代的海報繪師,透過一個已然消失的行業,勾勒出人與電影之間的可能。
這些作品共同指向一件事:電影不只是銀幕上的作品,也是一整個產業、無數從業人員與時代環境共同構成的結果。當相關的記憶細節日益散失時,漫畫反而成為另一種使其得以延續、並再度被看見的方法。
讓電影被重新看見,也讓未來擁有更多可能
有趣的是,臺灣漫畫與電影兩大產業的結合,雖不像歐美或日本那般緊密,卻在近年發展出獨特的路徑。
從《烏龍院》到《陰間響馬》,從《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的漫畫前傳,到《潮浪群雄》、《消逝的後街光影》、《女伶回憶錄》、《畫電影的人》,漫畫不只是電影的改編素材或宣傳工具,更成為臺灣電影的記錄者、保存者與傳播者。
在種種機緣巧合下,臺漫成為臺灣電影史意外的訴說者。每一次回望歷史,都是為了未來能踏出更穩扎穩打的一步。也許在不久的將來,經由圖像和影像的交會,可能激盪出更多火花,讓過往的平行線彼此交會,綑綁成拉動臺灣文化的纜繩。
畢竟,無論是臺漫或臺灣電影,它們的發展經驗都反覆提醒我們:集眾人之力才能成就產業,也只有以產業作為後盾,創作才能走得長遠。
至於讓不同媒介持續合作的基礎?說到底,還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熱情吧。✶
--------
註釋
1、東方快車合唱團:1989年成軍並發行首張專輯《就讓世界多一顆心》的男子搖滾團體,由姚可傑、郭名虎等人組成。樂團尚未正式發片前,即因合唱電影《七匹狼》主題曲〈永遠不回頭〉而廣受矚目。其作品融合搖滾與流行風格,是臺灣校園民歌之後、華語流行樂邁向偶像與樂團時代的重要代表之一。
2、電影新浪潮:1980年代興起的臺灣電影運動,由一批年輕導演、編劇與電影工作者共同推動。相較於當時主流商業電影,作品更重視寫實風格、社會觀察與個人經驗,代表人物包括小野、吳念真、侯孝賢、楊德昌等人,被視為臺灣電影史的重要轉折點,不僅突破當時商業電影慣例,改變臺灣電影發展方向,也在國際影壇獲得高度評價。
--------
翁稷安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博士,現為國立暨南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出版評論與文化觀察散見各媒體。著有文集《我的世紀末:九○年代混音帶》及史明人生故事《革命家的生活寶物》。另經營Podcast節目《大衛鮑魚在火星》,努力尋求學院內外生活平衡的可能。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數位文章
《當漫畫為臺灣電影留下記憶》https://www.ntmc.gov.tw/home/zh-tw/digital/154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