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蘭淑　 圖‧林格立

2026年，林文中以編舞家的身分，摘下了台灣文藝界最高榮譽——國家文藝獎。

採訪當天，他坐在自己剛粉刷好的牆壁前，書架上放著舞者時期從墨西哥帶回的龍獸與人魚木偶等民俗藝品，冷靜、犀利的語調中，是對舞蹈教育的批判，以及作為舞者與編舞者自省與創新的反思。

「藝術就是時間的淬煉。」

家族使命的釋放

「得到這個獎，反而讓我有些如釋重負。」林文中坦言，同樣以編舞為職志的母親一生渴望這個獎項，當榮譽最終落在他身上時，他感到終於可以把家族的使命擺在一邊，繼續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林文中的母親，是創立國內第一支專業民族舞團的蔡麗華，父母親都是大學教授，「我做得再好，我母親總叫我去唸個博士，因為他們不相信藝術能成為穩定的職業。」然而，林文中一路就是不聽父母的話，要走出不一樣的路。

他曾在美國當紅的「比爾提瓊斯現代舞團」（Bill T. Jones/Arnie Zane Dance Company）擔任主要舞者長達七年。七、八百位舞者選一的殘酷競爭，入團就是一種認可。

努力被看見、奮力爭取在舞台上久一點，在爭取鎂光燈的競爭中，他看見了文化差異。「歐美舞蹈教育強調『勇敢做夢』，把夢想變成現實。舞者一出場，個人特色強烈到你一眼就能認出他從哪裡來。而在台灣，我們的舞蹈更偏向由編舞者主導的『群體性』，舞者的身體往往是安靜、追求意境與優雅。」

畫筆換成舞鞋

雖然母親是舞蹈家，林文中卻直到18歲才開始學舞。

「我小時候是學畫畫的，本來想學服裝或舞台設計。」林文中解釋，報考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前身）前夕，母親一句「舞蹈系缺男生」的務實建議，他惡補了兩三個月的現代舞與芭蕾，竟被破格錄取，入學之前的啟蒙老師是當時在中正高中兼課、也是國家文藝獎得主的雲門舞集舞者李靜君。

原來他與舞蹈的相遇，並沒有家族的強迫，他強調，學跳舞，技巧可以後天練，但身體條件是騙不了人的。「這是一門需要漫長工時的肢體藝術。」

以《小南管》與《長河》重構在地風景

這種「群體與個體」的文化拉扯，成為他日後回到台灣創作時，不斷試圖打破與喚醒舞者身體的核心。

2008年，林文中成立了自己的舞團，展開一系列對身體可能性的探索。在代表作《小南管》中，他大膽地將傳統的在地南管音樂灌注當代思維。「我那時在想，為什麼傳統藝術留不住年輕人？因為不有趣。我編《小南管》，希望觀眾看完覺得『南管真有趣』，願意花時間多了解。」這支舞作後來成功走向日本與國際舞蹈節，驚豔各界。

另一部代表作《長河》，則展現了他對群體美學的深刻解構，讓舞者在群性之中，依然保有直視內心的個人感受。他的作品，是在世界共通的舞蹈語言中，開闢一條屬於台灣特有的文化路徑。

身體為什麼而動？

在創作論述上，林文中提出了獨樹一格的「動的邏輯」──身體的流體動力學。

「這不是刻意去貼上『東方』或『西方』的標籤。」林文中剖析自己在台灣接受嚴格的學院訓練，又在西方當紅舞團跳了多年，他一直在思考：如果去掉這些既有的文化脈絡，身體還能怎麼動？「我要尋找的是一個身體運作的內在邏輯。我希望我的舞者明白，你為什麼而動？當找到動的理由，可以呈現不同的舞蹈風景，而且總是與過去有所不同。」 

2017年他結束林文中舞團，反而獲得更多舞團編舞的邀約。最近三年，他從一個「報導者」的立場，關注無家者、移工與社會邊緣人，與「君舞蹈劇場」合作《Stasiun》（印尼語「車站」）、《家鄉的歌》，以及為「舞蹈空間舞團」所編作的《庇護所》等作品，都是他希望學生、舞者去思考，如何透過舞蹈表達對社會議題的關懷。

傳統技藝的當代化

如今的林文中，褪去了舞團經營者的重擔，一如父母親期望做了大學教授。

自嘆當教授「工時超長」，但他仍緊鑼密鼓地籌備一系列關於「傳統當代化」的全新舞作，包括帶領台藝大的學生，轉化源自於廟會的《車鼓陣》，未來可以在大型劇場發表關於「藝陣」的當代轉譯，都在他的創作藍圖之中。

訪談進入尾聲，當被問及舞蹈對他而言究竟是什麼？林文中給出了一個充滿禪意的答案：「藝術就是時間的淬煉。」

在起起落落的創作生涯中，不見得每一次的努力都能被完美記錄下來，也不見得每一步都能通往世俗定義的「成功」。「但它永遠會導引到下一個結果，讓你繼續努力。」

林文中依然在編舞的路上，用他的時間，淬煉著台灣舞蹈的下一道風景。

本文轉載自《台灣光華雜誌》
時間的淬煉，身體的流動
國家文藝獎得主：編舞家林文中
https://www.taiwan-panorama.com/Articles/Details?Guid=1ec56708-e386-4786-8ebd-9be10f025cb4&CatId=10&postname=%E6%99%82%E9%96%93%E7%9A%84%E6%B7%AC%E7%85%89%EF%BC%8C%E8%BA%AB%E9%AB%94%E7%9A%84%E6%B5%81%E5%8B%95%20%20%20%20-%E5%9C%8B%E5%AE%B6%E6%96%87%E8%97%9D%E7%8D%8E%E5%BE%97%E4%B8%BB%EF%BC%9A%E7%B7%A8%E8%88%9E%E5%AE%B6%E6%9E%97%E6%96%87%E4%B8%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