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孟寰（大資）

九零年代的臺灣漫畫舞台，曾有一位身材曼妙、有著閃亮大眼的漫畫人物，成為無數青少年的性啟蒙導師——她是《Miss阿性》，而創造出這個以幽默化解尷尬、在保守年代大談性教育作品的，正是傳奇漫畫家李勉之。
從香港到臺灣，從手繪到電繪再到AI輔助，李勉之的創作生涯不斷與時俱進，同時也見證了臺灣漫畫產業的興衰變遷。在經典漫畫《Miss阿性》即將重出江湖的前夕，我們與李勉之老師坐下來，聊聊那個臺漫狂飆的黃金年代，以及一位資深創作者如何面對新時代的挑戰。

港澳少年的文化衝擊：從漫畫工廠流水線到荒涼的「監獄」

李勉之的漫畫養分，源自於七、八零年代百花齊放的香港。生於香港、長於澳門的他，父親從事廣告設計，家中擺放著各種畫冊，讓他得以在受美學薰陶的環境中成長。對許多那個年代的臺灣孩子來說，看漫畫不僅要躲躲藏藏，還可能被家長燒掉。但李勉之的父親非但沒有阻止他看漫畫，甚至主動帶他接觸《史努比》等名作。

從《兒童樂園》啟蒙，他一路閱讀黃玉郎《龍虎門》、馬榮成《中華英雄》等經典港漫，讓他在高中時期便展現出過人的才華。那時，他將班上的同學化身成忍者漫畫的主角，每天放學回家畫幾頁，隔天帶去學校，同學們便在教室門口搶著看「連載」。那種被催更、被傳閱的成就感，在他心中埋下了創作的種子。

高中畢業之際，懷抱漫畫夢的李勉之曾前往黃玉郎的「玉郎集團」應徵。那一幕給了他巨大的震撼：「一進去，那個氛圍像工廠。幾十張工作桌，助手們有的抽菸、有的打瞌睡、有的在影印，就在那邊不斷地生產。」 由於屬於學徒制，當時開出的薪水僅有港幣一千元（後來聽說別處薪水更低！）對於習慣窩在房間自由創作的李勉之來說，這種流水線式的生產狀態，讓他第一次對漫畫創作感到迷惘，最後選擇放棄。

因緣際會下，他跟著同學報考臺灣的大學，就此踏上這座陌生的島嶼。

「那時候對臺灣的印象，只有百貨公司販賣的臺灣商品、齊豫的〈橄欖樹〉以及鄧麗君。」李勉之回憶道 。

八零年代中期的臺灣仍處於戒嚴狀態。他初來林口僑大先修班時，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文化衝擊。學校位置偏遠，從北門坐公車到林口後，還得沿著小路步行二十分鐘，周圍全是茫茫一片蘆葦，荒涼得宛如「監獄」。

更讓他難以適應的是當時肅殺的政治氣氛。早點名要喊愛國口號，甚至只是單純畫畫，都可能不小心觸動敏感神經。有一次製作班級海報，因為畫了一顆紅色星星，立刻被教官召見斥責：「你怎麼可以畫紅星？這是政治禁忌！」只好趕緊改成圓形。還有一次設計班旗畫了太陽，因為只有八道光芒，又被指責不符合「青天白日」的十二道光芒，硬是被補畫了四個三角形上去 。

在那個連帶雜誌回臺灣都要經過新聞局逐頁審查的年代，和漫畫風氣蓬勃的香港相比，臺灣漫壇幾乎是尚未開墾的荒野。李勉之靠著出租店裡的盜版日漫與報紙四格漫畫填補閱讀養分，但他也敏銳察覺：這座島嶼在解嚴之際，有股巨大的創作能量正亟欲爆發。

誤打誤撞的經典：《Miss阿性》與臺漫黃金五年

李勉之在臺灣的漫畫之路並非一帆風順。大學時期，他在淡江大學唸了七年，中間一度想轉往日本發展，卻因參與同人誌創作被學妹蘇微希發掘，進而認識了大然出版社社長呂墩建與漫畫家高永，才正式踏入圈子。

起初，他在大然做的是美編設計，偶爾幫忙「修圖」——在那個盜版盛行的年代，出版社為了通過審查，需要漫畫家幫裸露的角色「畫上衣服」，或是把被打暈時頭上冒出的星星漫符改成「梅花」。他也曾歷經挫折，第一本個人單行本被出版社指示跟風模仿《腦筋急轉彎》，結果因版權訴訟導致全面下架 。

最初，李勉之心中嚮往的創作，是如馬榮成、鄭問那樣的寫實劇畫風格，但命運卻神奇地讓他以幽默搞笑走紅。

九零年代初，隨著臺灣版權意識抬頭，日本出版社授權作品刊載的同時，要求臺灣代理商必須刊登本土作品，避免被扣上「文化侵略」的大帽子。這給了臺灣漫畫家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當時大然社長提出一個關於「性教育」的企劃，歷經幾位漫畫家嘗試未果後，最後交到李勉之手上。

「一開始我有些排斥，因為要畫Q版人物，那不是我最想畫的。」李勉之坦言。

儘管如此，李勉之與編劇阿性（徐月娟）的合作卻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許為宣同時也是雜誌編輯，她負責蒐集正確的性知識與女性觀點，李勉之則負責「搞破壞」——將正經八百的衛教內容，拆解、轉化為讀者意想不到的笑點。這種「衛教為骨、搞笑為皮」的模式，讓《Miss阿性》在《熱門少年TOP》連載後一炮而紅。

在那剛解嚴、社會對性充滿好奇卻又難以啟齒的尷尬年代，《Miss阿性》正好填補上這個缺口。編輯部收到的讀者來信千奇百怪，甚至有青少年直接描繪自己的生殖器輪廓，寄來詢問：「我這樣算不算小？」種種對性的焦慮與渴望，透過漫畫找到了出口。

在簽名會上，李勉之驚訝地發現讀者不只是青少年，甚至有父親帶著小孩同來捧場。這讓他感到安心，證明作品沒有流於色情，而是被大眾認可、幽默與教育兼具。《Miss阿性》不僅讓他在漫畫界站穩腳跟，更透過《大成報》的連載與授權，輸出至香港《Yes!》雜誌，並前進東南亞市場，成為當時少數能跨出臺灣的漫畫IP。

那些年臺灣漫壇蓬勃發展，除了李勉之，還有諸如鄭問、敖幼祥、麥人杰、游素蘭、高永、賴有賢、林政德等眾多優秀漫畫家，共同成就臺灣漫畫輝煌的一頁。

產業的崩落：當日漫海嘯與電玩夾擊

然而，這段臺漫的黃金時期僅維持了短短五年。李勉之感嘆，當時臺漫迅速衰退的原因，是一場多重因素的完美風暴。

與香港漫畫公司多由漫畫家創辦，會刻意保護本土創作不同；臺灣出版社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走上過度引進日本漫畫的道路。當時，出版社採取「捆包銷售」策略，為了搶奪熱門大作的版權，連帶引進了大量日本二、三線作品，瞬間稀釋了讀者對臺漫的注意力。

「本來讀者一週看四本雜誌，突然變成要看十幾本，臺灣兩千萬人口的市場哪裡吃得消？」李勉之分析道。

緊接而來的是電玩的興起。「那時候一片盜版遊戲光碟50塊，可以玩一個月；一本漫畫65塊，看完就沒了。」李勉之回憶，當年連漫畫家助手們聚在一起，話題都從「北条司的線條好美」變成了「遊戲你破關了沒？」這種娛樂消費習慣的改變，直接衝擊了漫畫市場。

最後，臺漫迎來最致命的一擊——出租店生態的轉變。當時出版社為了銷量，將大量漫畫以低折數鋪貨給十大書坊、漫畫王等連鎖出租店。這些「綠標」書氾濫成災，最終導致出租店空間不足，開始拒收本土漫畫。

當出版社意識到危機，急著想挽救時，市場已經被日漫全面佔領，本土創作者失去了發聲的舞台。李勉之回憶起當年在凱悅飯店的一場飯局，出版社希望漫畫公會對出租店發起抗議，但因大勢已去而無奈作罷。

「當出租店連那僅存的3%本土漫畫都不願意進貨時，我們去抗議也沒用了。」

夾縫生存之道：香港經驗與身份認同

在臺灣市場萎縮後，李勉之受邀在香港《Teens》雜誌連載，並與周星馳的御用編劇甜筒輝（鄭文輝）合作，推出長達14年的長青作品《校園撚人王》。

這段時期，他甚至捲入了香港雜誌界的戰國時代。《Teens》是為了打擊老牌雜誌《Yes!》而創立的，李勉之被高薪挖角，卻不知道自己成了商業競爭的棋子。雖然《Teens》僅撐了一年，但他與田啟文的合作卻延續了下來，後來轉為自資出版，在香港校園市場獲得了不錯的成績。

但在這段時期，他的身分變得頗為尷尬。「在香港，大家覺得我是臺灣漫畫家；在臺灣，大家又覺得我好像消失了。」李勉之苦笑。雖然《校園撚人王》連載十餘年，但因充滿港式俚語與文化梗，翻譯難度極高，甚至需要像《南方四賤客》那樣的「再創作」才能被臺灣讀者接受，導致這部作品始終未能在臺灣正式出版，成為他漫畫生涯中一段「失落的拼圖」。

此外，他也承接了香港知識產權署的宣導漫畫，這類工作要求嚴謹，律師會反覆審查內容，這與他在《Miss阿性》時期可以隨意「亂搞」的風格大相逕庭。這些經歷磨練了他的適應力，也讓他在缺乏出版社呵護的環境下，學會了獨立生存。

大叔的逆襲：擁抱AI與羽球場上的代溝

談及近年的「臺漫復興」，李勉之持樂觀態度。他認為，舊有的日式模仿體系瓦解後，新生代創作者反而因禍得福。「現在的創作者不需要聽老闆說『你要畫得像鳥山明』，他們可以畫自己想畫的。」這種擺脫束縛、挖掘本土文化的趨勢，才是臺灣漫畫能被國際看見的關鍵。

至於他自己，三十年過去，這位資深大叔仍緊追時代風潮。他早在90年代末期就開始嘗試全電繪，是圈內最早數位化的先驅之一。從早期的Painter、Photoshop，甚至用Flash拉線條，他始終在技術上不落人後。

面對如今席捲而來的AI浪潮，他也抱持開放態度。「AI可以幫忙處理背景、建模，加速製程。」但他強調，AI只是工具，核心仍在於創作者的「底蘊」與「審美」。他舉了個生動的例子：之前玩AI繪圖軟體，懂攝影的人能用指令調教出充滿藝術感的照片，而不懂的人只能產出千篇一律的「塑膠圖」。「如果你沒有紮實的繪畫經驗累積與美學素養，下再多指令也產不出動人的畫面。」

除了技術，保持心態的年輕更是關鍵。李勉之笑稱：「最大的感觸是真的老了，引擎發動很慢。」為了不與時代脫節，他積極參與羽球運動，混在一群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中間。

「你知道嗎？他們連《七龍珠》都沒聽過，更別說鳥山明了！」這讓李勉之大受衝擊，但也讓他更努力去理解新世代的語言與笑點。透過在LINE群組裡講笑話、觀察年輕人的反應，他努力縮短世代鴻溝，這些都成為他新創作的養分。

對於想入行的年輕創作者，李勉之也給出了極為務實的建議：「不要一開始就想畫像金庸那樣的長篇史詩，你會死得很慘。」他建議從四格、四頁短篇開始練習，畫順了再挑戰八頁、十六頁，因為「四頁畫壞了也就壞四頁」，這種循序漸進的累積才是王道。

展望未來：《Miss阿性》重出江湖

訪問最後，李勉之帶來令老讀者振奮的消息——《Miss阿性》即將回歸！

這次並非單純舊作再版，而是將開啟全新的創作。鑑於當年的性知識與價值觀已與現代大相逕庭，李勉之決定推出全新的內容，並找來年輕編劇李佳合作，探討當代多元、複雜的性別與性知識議題。

「最大的挑戰在於，現在崇尚的多元價值觀，凡事沒有絕對的對錯，因此比過去更難拿捏幽默的尺度。」李勉之坦言，過去聊性教育時有「標準答案」，很好調侃；現在則是觀點各異，稍微拿捏不好就可能造成炎上。

新作品將保留經典角色班底，用老讀者熟悉的親切感，帶出新時代的性別議題。李勉之透露，《Miss阿性》將會在2026臺北國際書展搶先推出特刊，與老讀者與新讀者們見面。他希望能透過自己擅長的幽默畫風，為嚴肅的當代性別議題調味，變得更加美味容易入口。

最後，對於老讀者，他想說：「我還活著，我回來了！」

對於新讀者，他則展現了創作者最純粹的初衷：
「別管能不能學到知識，最重要的是看這部漫畫不會有壓力，能開心、幽默一下。」 

在這個資訊焦慮、價值觀衝撞的年代，或許我們需要的正是一位像Miss阿性那樣性感、親切又溫暖的大姊姊，用她一貫的幽默，帶領我們再次笑看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人生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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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林孟寰（大資）

林孟寰（大資），台灣大學戲劇學系劇本創作碩士。第二屆臺中國家歌劇院駐館藝術家。台灣陳千武文學協會理事長。舞台創作曾獲台北文學獎等。代表作品有：《野良犬之家》、《嫁妝一牛車》、音樂劇《熱帶天使》等。出版著作有《方舟三部曲》等。曾以電視劇《通靈少女》入圍金鐘獎迷你劇集最佳編劇。

本文轉載自《CCC追漫台》
《Miss阿性》：從百無禁忌到大叔回歸 ——漫畫家李勉之與臺灣漫畫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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