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樹，到底是柚，還是橘？
金門古區老家後院那株苗，曾是兄弟倆童年爭論的話題。哥哥說是柚，弟弟咬定是橘，最後答案揭曉，其實是葡萄柚。這段稚氣的記憶，如今成為兄弟間最溫暖的隱喻：同樣扎根於金門的土壤，卻各自長成獨特的風景。
作家楊樹清與畫家楊樹森的童年，正值八二三砲戰時期。在砲聲與寂靜交錯的島嶼上成長，戰地的堅韌與憂鬱，沁入他們的生命，也成為日後創作無法抹去的底色。
一輩子書寫一座島
弟弟楊樹清，被譽為「金門的名片」、「台灣報導文學旗手」。他深刻記得尉天驄教授的叮嚀：「你的父母，你的故鄉，你的家人，每一寸都是苦難。你不寫，就辜負了金門。」這句話彷彿一道使命。多年來，他以金門的歷史與人物為核心，一點一滴凝聚島嶼的集體記憶，是「金門學」的先行者，也讓金門在文學中獲得更立體而持久的存在。
楊樹清少年時即嶄露才華，投稿頻繁到被報社社長關切，擔心稿費被一個小毛頭領光。於是他改用不同筆名持續投稿，作品遍及金門、台灣與海外，屢獲文學獎項肯定。
兄與弟，柚與橘
楊樹清的寫作起點，第一篇見報的作品〈我的哥哥〉，是由哥哥楊樹森代筆發表的。名字印成鉛字，刊登在《金門日報》上的興奮，點燃了他持續書寫的信念。對他而言，哥哥不只是手足，更是文學的領路者。
相比於弟弟在文字世界的長期耕耘，哥哥楊樹森的藝術道路則更為顛簸。年少時熱愛繪畫，卻因現實選擇理工科系，長期壓抑心靈；成年後又經歷精神病創傷，自我封閉多年。這些裂痕改變了他的人生，美麗重生，也讓他的畫作帶有原始而真切的生命痕跡。
低谷之中，兄弟之情成了汪洋裡的浮木。血脈與童年的牽繫，支撐哥哥一步步找回安定與創作的自在。病癒後，楊樹森在醫院舉辦首次「美麗境界」個展，原本只是單純掛畫，卻因作品中真實流露的生命氣息，引發關注，受到媒體廣泛報導。弟弟一路相伴，策展、撰文，為哥哥領航。這份年齡相差四歲的守望，如同梵谷與西奧，相互扶持。
文學信仰與藝術療癒
「文學是我的信仰，」楊樹清說。飄居新北新莊，大隱隱於市的他，即便健康不如前，仍堅持每天閱讀與寫作，在社群平台上分享生活與文學感悟，自嘲「很自戀」，卻吸引眾多讀者相隨。
楊樹森則慢居北海岸三芝，以漂流木為畫布，讓藝術回到自然與日常。他說：「故事早就在木頭裡，我只是把它畫出來。」創作，是他的療癒，也是與世界溫柔和解的方式。
台灣，為他們揚帆；而金門，始終是兄弟共同的錨點。未來，楊樹清計畫將畢生收藏的文學史料回歸金門，讓文化的根回到滋養它的土地。「如果這是一個傳奇，我希望傳奇未了。」他說。
一個用文字雕刻時間，一個用顏料安放記憶。柚與橘，終究是同根而生。他們的故事，始於金門的番薯田與古厝，行走過台灣的城與鄉，在藝術之中彼此呼應，靜靜照亮彼此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