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洞里薩湖上隨波漂流,高棉(柬埔寨舊稱)與越南裔漁民卻活在兩個平行世界,文化語言及捕魚習慣大相徑庭。這片水域雖養育了兩個族群,卻因歷史恩怨與文化隔閡,在浮村間築起一道隱形高牆。
柬埔寨洞里薩湖魚類資源豐富,雨季漲水期有台灣1/3大,養活上百萬人。周邊遍布近200座「浮村」,村內的學校、教堂、廟宇與商店隨水位上下浮動。船隻既是他們的生計來源,更是他們的家。
許多村落都能找到越南裔漁民的身影。他們世代居住在洞里薩湖面,最早可追溯至近3世紀前的歷史移民與沿湄公河捕魚的傳統。近代的戰亂動盪與難民潮,使他們的身分問題更複雜。
這些來自越南的漁民沒有任何公民身份,孩子也難拿到正式出生證明,淪為在歷史夾縫中的無國籍人士。依據柬埔寨法律,外來移民很難合法擁有土地,沒有陸地居留權,構成了現在洞里薩湖浮村的越南族群。
中央社走訪洞里薩湖周邊浮村,發現高棉與越南裔漁民在生活習慣、語言文化上諸多隔閡;柬國漁民對越南同僚的捕魚方式也頗有微詞。越南漁民社群儼然成了主流社會之外的平行世界。
柬國漁民Sim Ruas向記者指出,兩邊捕魚習慣不同,越南漁民捕撈更「商業化」、「大規模」,並懂得花錢買斷。
Sim Ruas說,「越南人都搞大規模捕撈,而且付『包稅金』取得經營權。越南人都用大型拖網,我們柬埔寨人根本競爭不過越南人」。
漁業包稅地(Fishing Lots)曾是合法制度,政府切割洞里薩湖水域、公開拍賣,有錢人透過「包稅金」取得水域壟斷捕撈權。2012年廢除後,在部分地區轉為地下黑市。
記者走訪洞里薩湖西南岸菩薩省(Pursat)的空邦隆(Kampong Luong)浮村,有約7000名自給自足的居民,其中約6成為越南裔。這裡「百業皆浮」,村內設有浮動的水上學校、醫院、警察局,甚至還有水上加油站、修船廠與卡拉OK。
此處一位高棉漁夫說,部分越南漁民會非法打撈、使用捕魚陷阱,漁網也大得多。「越南漁民多是大規模商業捕撈,因為他們想快速致富。柬埔寨漁民以此維生,家就在這裡,所以不敢隨便違法;但若警察要抓越南人,他們大可逃到越南,1、2年後再回來,照樣生活」。
不過漁民都表示,近年政府加強打擊非法捕魚力道,狀況有所改善。
越南裔漁夫黎文敏(Lê Văn Mẫn)接受中央社專訪,住在Chhnoc Tru浮村的他也告訴記者,「現在政府已禁止大規模捕魚,沒人敢再那樣去捕了。他們只允許家庭式的捕撈,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大規模地捕魚了。現在軍隊抓得很嚴格,很難抓魚,因為他們禁止了」 。
他坦言,以前捕魚時,主管機關還會對漁民網開一面,通融漁民;但現在軍隊派更多人駐守、巡邏,更難找生路了。
此地的越南裔漁民多數在船上出生,也在湖面劃下人生句點。然儘管他們在此處生活了一輩子,卻並未融入當地,高棉語也不流利。「越南人有越南的方式生活,柬埔寨人則有柬埔寨的方式生活」,黎文敏說。
他坦言,在此住了30多年,未感受到柬國政府的照顧,「反而想趕走我們,還先放風聲讓我們知道,說他們有計劃要趕走我們。出去做生意時,他們對我們的打壓和限制很多,因為我們是越南人,有時會特別針對我們」。
他的孩子為國小年齡,沒有和柬埔寨兒童一起上課,而是以越南教材在家自學。他希望孩子學習高棉語、越南語,並能和他說越南話。浮村有一座民辦的越南學校,「越南人社群有辦學校,但很可惜只能學一點點,之後就在家裡自學,這裡沒什麼大的學校」。
越南青年報(Tuổi Trẻ)報導,不少越南社群主動為居住在洞里薩湖畔的貧困越南裔孩童籌募資金,開辦學校提供教育與三餐,例如越南胡志明市第七軍區的官兵就伸出援手,捐款興建新教室。
黎文敏的妻子梁雲玲(Lương Vân Linh)即不願融入當地柬埔寨社群。她出生於此、一輩子在此生活,卻不會講高棉語。她告訴記者,「我太不跟高棉人交流,只有學越南字,高棉字沒有學,也不太會說」。
但她和丈夫都比較喜歡在柬埔寨自給自足的生活,「這裡生活容易,不像越南,什麼都要錢」,覺得久久回越南玩一次就夠了。
當問及認同,夫妻倆異口同聲毫無質疑地說:「我是越南人,只是比較想住在柬埔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