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國暹羅灣西南方的熱帶季風中,碧武里府(Phetchaburi)的稻田在陽光下泛著翠綠的波光。這裡曾是一片沒水、沒電,連計程車都不願駐足的黑槍地帶。
今日卻矗立著一座佔地五萬平方米、專營醫療耗材製造的現代化廠區—Emerald Nonwovens International Co.,為許多醫院的手術房、防疫前線提供源源不絕的防護物資,為近千名泰籍員工及其家庭提供穩定的生計 。
創辦人楊菁萍是臺灣女兒,回首25年從無到有的異鄉歲月,她自嘲,當年真是太「戇膽(gōng-tánn)」。憑藉一紙隨手畫下的Logo塗鴉與300萬貸款,她歷經了傳統家族的重男輕女、荒野開荒的重重險阻,堅持走出自己的道路,打磨這顆綠寶石。
「豬毋大,大對狗去」 倔強女孩的逆風翻盤
楊菁萍的韌性,或許和家庭環境有關。
她出生在傳統家庭,父母自營五金廠,是家中唯一的女孩。當年考上景美女中,長輩們奉勸「女孩別讀太多書,及早工作、嫁個好歸宿」,最終就讀離家只有三個公車站的銘傳商專。但天生好強的她,在五專畢業前夕苦讀,插大考取淡江與輔仁大學國貿系雙榜首,成為家族裡唯一的大學生。
90年代臺灣製造業面臨轉型與衰退,父親帶著她的哥哥與弟弟遠赴泰國,為五金廠續命。從小在工廠長大的楊菁萍婉拒這條路,反而獨自在臺灣當起了醫材公司的業務。
在擔任醫材業務的十年裡,楊菁萍卯足全力地工作,即便成家、懷有身孕,她自傲地說:「我就是工作狂!客戶每天寄來的信件,無論多晚,我務必當天回覆。」甚至颱風來襲公司放假,她也要頂著風雨發傳真給海外客戶。
看著不願接受安排的女兒為他人打工拚命,母親忍不住以臺語感嘆:「豬毋大,大對狗去(Ti m̄ tuā, tuā tuì káu khì.)。」意思是指,在傳統重男輕女的社會裡,兒子不上進,女兒卻力爭上游的情況。
千禧年前後,一位合作多年的美國客戶,看中泰國出口美國的免關稅優勢,慫恿她創業,並隨手在紙上畫下一顆象徵醫療與原石的「綠寶石(Emerald)」Logo。客戶承諾:「我們願意給妳第一筆訂單。」
2001年,剛生產完的楊菁萍,在曼谷近郊靠著300萬資金,租下老舊成衣廠、買下30台縫紉機,在路邊張貼傳單、招募員工,從技術門檻最低的一次性防護衣開始做起。
她回憶,當時慫恿她創業的客戶,其實只有口頭承諾,沒有訂金,在最艱難的第一個月,由於貨物尚未出口、貨款沒進帳,同時還得發放員工薪資。在巨大的資金壓力下,她不得不拉下面子,向父親在泰國的公司借錢周轉。面對女兒不顧後果的蠻勁,父母既擔心又心疼。
過去楊菁萍負責貿易文書與客戶服務,對工廠管理一竅不通。面對全然陌生的生產線,她捲起袖子、畫排版圖,親自向廠商請教機台操作。 「你不會?其實我也不會。來,我們一起弄!」在老闆帶頭摸索下,工廠第一個月就奇蹟般地交貨;第3個月,公司資金已能自主運轉,告別了向家人借錢的窘境。
當公司順利出貨到第10個貨櫃時,為了慶祝,她把整條街的路邊攤直接請進了工廠。「泰國人只要坐在地上,就是 Party 了!」楊菁萍回憶道,她與全體泰籍員工、路邊攤販一起坐在水泥地上,吃著大排檔、唱歌狂歡。
那場沒有香檳與禮服、極具草根氣味的慶功宴,成了她與員工之間革命情感的起點。
勇闖治安盲區 照亮碧武里府的現代化之路
隨著產能滿載,楊菁萍在兄長協助下,於2003年將新廠選址於享有投資優惠的碧武里府。但她沒料到,迎來的是當地農民對環境汙染的強烈抗爭,以及泰籍主管在開工首日遭不明人士毆打的震撼教育。
「那時候這裡不僅沒水沒電,還是黑槍氾濫、幫派橫行,連計程車司機都不敢駐足的治安盲區。」楊菁萍回憶道。
她與丈夫召開多次村民大會,耐心向居民解釋,工廠是依照最嚴格的歐洲及日本安全標準設立,絕不排放汙染廢水,並承諾施行最嚴謹的訓練,確保作業安全。
楊菁萍坦言,丈夫王兆基是在地方溝通上的重要樞紐,秉持著「講理、帶心」的原則,成功和當地村里長打成一片;到後來,甚至村裡有吸毒、學壞的年輕人,都會被拎到王兆基身邊請他「管訓」。
工廠不僅成了地方子弟的另類庇護所,更見證了社區的翻轉。
20多年前,員工們都是走路或騎腳踏車來工廠上班;隨著公司成長,員工們陸續換成了摩托車,如今,廠區外更停滿了員工自己開的汽車。連工廠對面原本簡陋的破舊木屋,也改建成水泥房,成為了員工午餐必訪的餐廳。
那些曾為了收割稻米而頻繁請假的純樸農民,在楊菁萍「你們賺工廠的薪水,再出錢請人收割,這樣才划算」的開導下,慢慢也有了商業思維。
當初為了做生意,由她自掏腰包拉起的第一條電話線,以及為工廠引進的第一根電線桿 ,不僅點亮了工廠,也照亮了整個社區的現代化之路。
僑社的震撼洗禮:從「獨行客」到 EMBA 的轉折
「人在臺灣的時候,對國家的感受可能沒那麼強烈;但當妳跳脫出來、身處海外之後,那種對『國家』的概念和感觸,會變得無比深刻。」楊菁萍感性地說。
她幾乎將所有的時間投入在事業與家庭中。在泰國,她自許為一個專注於自家一畝三分地的「獨行客」,不太出席商會或社團活動,總覺得只要當個默默接收資訊的「隱形人」就好。
直到2015年,獲得第24屆海外華人創業楷模,打開了她與海外僑界連結的大門,看見其他得獎僑臺商的優秀之處。接過獎座的那一刻,她的心中除了喜悅,更多的是一份頓悟 :「過去的成功,很多來自於感覺、直覺與運氣。」
這個奬成了她人生的轉折。在同屆得獎者黃春華的鼓勵下,楊菁萍報名臺北科技大學的EMBA泰國境外專班。兩年的進修,也翻轉了她的經營思維,帶領她逐步從「草莽型CEO」轉向數據管理,並建立自有品牌。
回歸僑社 熠熠生輝
25個年頭過去了,當年懷揣300萬、因為不服輸而勇闖荒野的「戇膽」女孩,如今已將 Emerald 打造為接軌全球的醫材產業公司。
在這條長路上,最令人欣慰的,莫過於家人的認同。從建廠初期給予金援週轉,到楊菁萍要在碧武里府蓋起震驚業界的高規格滅菌廠時,母親主動提議讓哥哥們出資入股,獲得了家人實質的支持。
如今,楊菁萍一如初到碧武里府那樣,依舊在事業與環境保護之間,開創新標準、走出新高度。
當泰國對減碳、永續還毫無概念時,楊菁萍跟著臺商前輩郭修敏的指引,自掏腰包請來專業師資跨海授課,學習國際間最先進的「碳盤查」等指標。近年,她與多位僑臺商合作創立「泰國碳中和科技聯盟協會」,致力協助泰國企業進行節能減碳、數位與淨零轉型。
這筆在他人眼中「只是虛榮心」的環保投資,在不久後發揮了巨大威力。
當時Emerald的歐洲客戶為了參與一項高額標案,發來一份長達5頁、極為繁複的ESG評估問卷,若不填寫便無法投標。因為早已有相關準備,泰籍同仁僅花一個晚上,就將碳盤查、產品碳足跡、能源管控等所有問答,填寫完畢。
楊菁萍坦言:「正因為接觸僑團打開視野,我的企業才有了新的高度;若沒有2015年的獲獎,我不會知道該如何準備自己。」一路走來,她致謝自己的勇氣、上天賦予的運氣,也致謝貴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