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慧純　 圖‧莊坤儒

冒著白煙的地熱、濃烈的硫磺氣味、從地底湧出的滾燙溫泉――如果回到沒有現代科學的年代，面對北投這片奇特的土地，人們會如何理解眼前的一切？

或許，妖怪會是答案之一。

今年夏天，北投文物館與湯本豪一紀念日本妖怪博物館合作推出「百鬼繚亂—妖怪WORLD」特展，讓數百年來日本人想像出來的妖怪，走進一座1921年興建的日式木造建築裡，也走進北投這片同樣充滿傳說的土地，讓人們重新認識北投原本散落在地景、傳說與生活中的文化記憶。

當北投遇上妖怪

北投怎麼會跟妖怪那麼搭？

北投文物館副館長、也是本特展策展人王彬全分享，北投區內的地熱谷終年煙霧瀰漫，昔有「鬼湖」、「地獄谷」等別稱。鄰近的不動明王石窟，留有不動明王降伏青蛇、白蛇的故事。凱達格蘭族的北投社則有愛惡作劇的妖怪「山蛸」，傳說牠喜歡在三更半夜潛入人家裡，趁人熟睡時偷掀被子、偷走被褥。 

原住民族傳說、漢人民間信仰、日治時代留下的溫泉文化、火山地景，讓北投成為文化層疊的地方。當初跟日方洽談時，王彬全就提出：「我們不是只是用這棟古蹟空間去邀展，而是想透過整個北投的歷史文化、地景風貌，來進行一場台日交流。」

當妖怪走進日常

「百鬼繚亂——妖怪 WORLD」特展，展出的不只是妖怪圖像，而是從繪卷、錦繪、妖怪書籍，到根付（日本傳統的小型雕刻，原為懸掛在腰間的實用配件）、和服、武具、器皿與玩具，呈現日本妖怪如何從人們面對自然與未知時的想像，逐漸走進日常生活。

104件展品年代跨越數百年，其中包括江戶時代的「百鬼夜行繪卷」。畫中可見不少由樂器、佛具與日常器物轉化而成的妖怪，也讓人聯想到日本「付喪神」的觀念。深夜裡，各式妖怪成群結隊出沒，構成「百鬼夜行」充滿想像力的世界。

王彬全解釋，長久以來，人們將對未知的恐懼化為妖怪形象，當它被具象化，久了也就不再那麼可怕，甚至慢慢變得幽默、生活化。

而當這些藏品進入北投文物館的榻榻米與木造和室，又產生另一層文化碰撞，也讓人思考：為什麼日本妖怪會來到北投？妖怪，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入口，讓人們從日本妖怪出發，重新認識北投原本散落在地景、傳說與生活中的文化記憶。

從妖怪開始對話

聊起台日妖怪文化，王彬全說：「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去問『哪一隻台灣妖怪等於哪一隻日本妖怪』，而是看兩個社會如何用不同方式，處理人與自然、人與死亡，以及人和未知世界之間的關係。」

台日共同之處，是人們都會透過故事去理解無法完全解釋的世界；而明顯的差異，「我覺得是在妖怪如何被記錄、視覺化以及物質化。」

日本很早就透過繪卷描繪妖怪，百鬼夜行便是其中著名的題材。到了江戶時代，百鬼夜行更不斷被重新摹寫、創造；到了當代，高台寺也持續邀請藝術家重新詮釋百鬼夜行；此次於北投溫泉博物館展出的「高台寺 百鬼夜行展」，也透過當代繪卷、襖繪與影像展示，呈現妖怪文化持續演變的樣貌。

相較之下，台灣的妖怪故事多散落在地方志、文人書寫、民間口述、說唱，以及不同族群的神話與傳說中；到了近代，報紙、小說與民俗調查，也成為記錄這些故事的方式。

而今天，妖怪也有了新的觀看方式。王彬全透露， 2027年1月北投妖怪系列還將串聯北投中心新村，推出『妖相‧眾生：當代妖怪的棲居與變貌』，邀請台灣當代藝術家從當代藝術的視角重新詮釋妖怪。

當妖怪走出展館

其實，踏進北投文物館，第一眼映入眼簾的，就是「百鬼繚亂—妖怪WORLD」特展主視覺海報，版面上有轆轤首、河童、九尾狐、天狗、小豆洗、豆腐小僧等大家熟悉的日本妖怪，卻又帶著幾分台灣味。

王彬全解釋，這回館方特別邀請台灣妖怪主題插畫家角斯創作，作為台日交流的起點。圖中豆腐小僧穿著青綠色的法被，象徵北投的青磺溫泉，手上捧的豆腐則換成台灣在地名物臭豆腐；傘妖則騎著滑板車，腳踩藍白拖，也在台灣街頭入境隨俗。

妖怪也從展櫃走上餐桌。北投文物館配合特展推出期間限定的妖怪主題餐點，從九尾狐、轆轤首、文福茶釜等妖怪的形象與傳說發想，轉化為料理與和菓子，讓觀眾在看展之外，也能透過味覺延續妖怪體驗。

這次的台日交流，也沒有停留在展館裡，館方更推出「北投妖怪散策護照」集章活動，讓旅客循著十隻妖怪走遊北投。天狗落腳於日勝生加賀屋，呼應附近的天狗庵史蹟；與聲音有關的小豆洗出現在經常舉辦音樂活動的新北投車站；喜愛水域的河童，則住進北投梅庭。妖怪不再只是展櫃裡的故事，而成了旅人探索北投的一條線索。

「文化交流不是台灣認識日本，而是透過對方的文化，重新看見自己的文化。」王彬全說。

從日本妖怪出發，走進北投街區，台灣自己的生活、記憶與地方文化，也在這趟尋妖之旅中悄悄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