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囉,我是Jerome,歡迎來到《旅行熱炒店》,一個不只陪你旅行,更要和你一起探索世界地理人文的Podcast節目。」這句耳熟能詳的開場白,是無數聽眾認識 Jerome(楊佳榮)的起點。
過去六年,他經營的Podcast節目《旅行熱炒店》,結合周遊列國的旅行經驗,深入淺出地分享各地的人文與地理知識。節目在聽眾間被譽為「有聲教科書」,不少地理教師將其列為學生的課外延伸教材,也多次受邀到學校演講。
除了透過節目帶領聽眾認識世界,日常生活中的 Jerome,也樂於向海外主流社群介紹臺灣文化。身為美國矽谷的軟體工程師,他和臺灣同事們甚至曾在公司園區,搭起古早味彈珠臺、設置套圈圈遊戲,向各國同事們介紹臺灣文化。
「我們就是要復刻臺灣夜市,讓同事們在活動中認識臺灣!」Jerome爽朗地說。在海外生活十多年,他深刻體會到,臺灣認同不是政治口號,而是移民者在日常裡彼此照顧、相互照應,所共享的親近與歸屬感。
地圖少年的「偏執」 從鹿野忠雄到臺北街頭的空間冒險
Jerome 的少年時代,是一段充滿空間探索與熱情的旅程。當同班同學在課桌下熱烈傳閱金庸武俠小說、討論最新的電腦遊戲時,他翻閱著山岳社團出版的高山探勘手記,以及作家劉克襄的城鄉人文踏查;當同儕引頸期盼最新小說與漫畫上架時,他最期待的,反而是《戶外生活》每年推出的厚重臺灣地圖。「我從小學開始,就很明確知道自己對地理有極大的興趣。」 他說。
Jerome當時最大的樂趣,就是翻閱這些大冊地圖,對照新舊版本的微小差異,尋找哪裡又多了一條新公路,或是都市規劃有什麼奇特的新布局。對自稱「地圖控」的他而言,這是他認識與掌握世界的方式。
除了閱讀地圖,Jerome 也熱衷於實地探勘。從小學、國中時騎著腳踏車穿越臺北市區,到高中時獨自搭火車前往外縣市,展開單日探險,他總是迫不及待地親自踏上地圖中那些令他好奇的線條。
Jerome回憶,當時對自己的興趣可以用「偏執」來形容,「但那也是一種讓自己從課業壓力中抽離、維持生活平衡的方式。」
這份對空間探索的直覺與熱情,讓他考大學時毫無懸念地放棄已錄取的工學院科系,順應自己的興趣,選擇就讀臺灣大學地理學系,埋首熱愛的領域。
從臺灣到美國 地理青年展開資訊人生
進入臺大地理系後,Jerome 原本期待往人文地理領域發展,並且取得全額獎學金出國深造,殊不知人文領域獎學金機會較少,且當時英文能力並不足以應付人文學科的要求。在綜合考量各項條件後, Jerome選擇前往克拉克大學(Clark University)攻讀地理資訊系統(GIS)碩士,一門結合地圖學和資訊管理的科系。
初抵異鄉時,他首先落腳於波士頓郊區後工業化城市伍斯特(Worcester)。身為經濟能力有限的留學生,他常到唐人街狹小老舊的超市裡買菜,有時買一份6美元的港式燒臘便當拆成兩餐吃,並在研究機構與政府機關執行GIS專案,每週打滿20小時的工來維持生活。
碩士畢業後,Jerome 順利申請到全球 GIS 軟體龍頭企業的實習機會,並在短短一個月內轉為正職。 在職期間他他參與了知名的「故事地圖」(Story Maps)專案開發 ,將新聞資訊與網路地圖結合,這套工具後來廣泛應用,也成為臺灣中學地理教學的教材之一。
這次跨界經驗,讓他從地理學正式踏入軟體開發產業。此後,他歷經多家科技公司的歷練,幾次搬遷於美國東岸與西岸之間,最終在矽谷科技公司擔任軟體工程師。
城市圖書館 在移民社區讀出國際視野
走過海外謀生的高壓期、建立安定生活後,Jerome 開始經營部落格,書寫異國生活中的觀察與思考,探討移民社群、地緣政治與多元文化等議題。
他提出一個觀點:「認識一地文化不一定要遠行,只要學會用心觀察,生活的城市就是一座圖書館。」
新冠疫情期間,由於跨國旅行不易,Jerome 轉而探索美國境內偏遠島嶼與城市角落,這些記錄在2023年集結出版為《美國後巷:非典型旅人的美國探索紀實》一書。書中有著他對「非主流」的觀察,在紐約生活時,他熱衷於探索城市裡的「小福州」、「小圭亞那」、「小亞美尼亞」或圖博流亡者後代社區等,因為這能讓他跳脫主流白人的視角,看見移民歷史背後被忽視的脈絡。
他說,移民是否會組建社團,極大程度取決於該族群在當地是屬於「主流」還是「少數」,以及國情與歷史脈絡。在他觀察中,西歐移民由於來到的時間較早,且已高度融入美國主流社會,少有類似「德國移民協會」或「英格蘭同鄉會」這類組織;而前蘇聯國家,如俄羅斯、烏克蘭、白羅斯等東歐移民社群,因為歷史脈絡、語言或社交圈相近而混居,但近年隨著烏克蘭戰爭與國族意識抬頭,社群間開始出現微妙的界線。
傳統僑社的平行線與交會點 誰是僑民?誰是移民?
另外一種,則是在國際間需要聲量與話語權的群體。
Jerome 表示,自己身邊同齡的臺灣朋友很少意識到自己是「僑民」;提起僑務或僑界,往往有種距離感。
他說,傳統僑社往往是由在地深耕數十年的華裔家族或前輩僑領所主導,雖然曾有過接觸,對他這種靠求學、工作出來的年輕世代而言,傳統僑社的運作模式與生活經驗確實存在隔閡。他笑稱雖然難有參與感,但也非常佩服極少數能同時滿足傳統僑界長者期待、又能推動創新活動的青壯僑領。
「大家在聊起自己的經歷時,大約講出你是出來唸書,還是出來工作的,對方心裡大概就會有個譜,知道你是哪一種『類型』的人。」 Jerome說,海外臺灣人社群的複雜性與多元性,是親自在海外生活多年後,才逐漸理解的事情。
在Jerome眼中,海外移民群體看似具有相似的背景,內部卻存在高度異質性。每個人移居海外的時間、原本的地緣背景,以及出國的原因都不相同,自然也會發展出截然不同的身分認同與生活態度。
即便在海外生活時不自覺是「僑民」,但Jerome還是在自己的生活圈中,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僑社風貌。
新生代臺灣社群 在異鄉招待一份人情味
「我們常開玩笑說,當初只是十幾年前一群同公司的臺灣人一起吃飯,結果吃著吃著,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上千人的社團了!」
Jerome 任職的矽谷企業極度重視「多元、平等與包容(DEI)」。在公司鼓勵成立員工社團的氛圍下,臺籍同仁順水推舟,將同鄉情誼登記為正式的內部社團。
經過幾年的發展,這個臺籍社團儼然成了一個小社會。過年春酒、端午節包粽子、中秋節烤肉、年末尾牙,每逢節日慶祝活動絕對不會少。不同職位、興趣、地點的同仁,也不吝於在內部自主發起活動或是分支社團。社團的聊天群組裡,每當新人發問,總是可以得到同仁們及時而且實用的解答。
社團也肩負著在公司內部推廣臺灣文化的任務。在公司的社團博覽會上,他們把傳統夜市彈珠台與套圈圈搬進公司,讓外國同事在遊戲與歡笑中認識臺灣文化,同時也連續四年開設中文課程。另外隨著成員步入家庭,延伸出分享育兒資源的「地方爸爸媽媽群組」,讓臺灣認同在矽谷園區裡逐漸紮根。
Jerome觀察到,臺灣人從小習慣多元民族與文化的環境,使臺灣人在跨國團隊中具備像「結合劑」般的特質,不僅能包容不同的政治光譜與觀點,更能化解衝突、促成跨界合作。
在軟體工程領域,這種文化同理心更轉化為對「在地化(Localization)」與「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的高度敏銳度;他舉例,在設計一個軟體的國際版本時,出身多語社會的臺灣人,很容易意識到要支援不同地區、語言的細緻需求,這是臺灣人特別鮮明的、對他者需求的同理心。
重拾探索的初衷:拿起地圖 打開麥克風
Jerome回憶起,其實在工程師職涯剛步入軌道之際,他一度感覺煩悶,懷念起年少時對人文科學的熱愛,以及他多年來希望攻讀博士班的心願。
2016 年,他申請上美國一所公立大學的博士班,並獲得獎學金。然而,在正式入學前的春季,他參加校園開放日,站在未來將要生活與研究的校園裡,卻意外發現自己內心毫無興奮感。 為了釐清這份矛盾,他向學校申請保留入學資格,給自己一年的時間一邊繼續工作,一邊在旅行中重新思考人生方向。
旅途中,Jerome想通了自己探索世界的初衷:把複雜的知識梳理成一般大眾聽得懂、感興趣的內容,才是他希望投注生命的事,而這個目標不一定要藉由博士班的學術訓練才能達到。
這趟旅行讓他決定放棄學術路線,留在業界。自2020年創辦《旅行熱炒店》以來,他獨自包辦企劃、錄音、剪輯到上架的所有工作,靠正職的穩定收入換得完全獨立的選題自由,不接業配和廣告,穩扎穩打地累積忠實粉絲。
節目上線後逐漸引發迴響,許多教師回饋,將他的節目與文章納入地理課外教材、自主學習清單,甚至段考考題。這讓他開始覺得,「我做的事不只是興趣,還有自媒體的社會責任。」近年來頻道創作的內容,也逐漸從早期的隨性分享,轉向更有系統的企劃。
從當年那個在課桌下翻閱厚重地圖、騎著單車穿梭臺北街頭的少年,到如今成為矽谷工程師與走訪世界各地的旅行 Podcaster,Jerome 在地圖上畫下的線條愈來愈長,但他的內心始終沒有離開臺灣這個起點。
現在,他想畫的早已不只是路線,而是讓更多人看得懂這張地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