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台灣旅遊，在炎炎夏日，你是否曾被台灣友人請喝一杯清涼退火的青草茶？在細雨紛紛的清明時節，吃到帶有鼠麴草香氣的草仔粿。逛一趟萬華的青草街，小小的店頭藏了數百種草藥，像極了霍格華茲的斜角巷。節氣到了端午，用月桃葉包的粽子，讓唇齒間都留著馨香。中暑頭痛，會有人推薦你洗個艾草浴，或用艾灸燻一刻鐘，肩頸馬上通血舒暢。還有，你知道治療Covid-19的清冠一號，裡頭主要的原料就是青草之王魚腥草嗎？
無草不藥，幾乎每一種植物都有其效用。在青草店裡販售的青草藥材，與中藥最大的不同在於，中藥材需經過炮製處理，且多數進口自國外；但在地的青草店裡可以見到青草新鮮的樣態，因為九成以上是本土野生或藥草園栽種的。青草可以外敷消炎、內服解熱，泡茶、料理、藥浴、避邪、除瘴、製成藥酒等等，什麼都可以，什麼都不奇怪！
準備好跟《光華》一起跳進青草的兔子洞裡了嗎？歡迎光臨台灣青草世界。
匍匐地下才發現的世界
要認識台灣青草，不必遠赴荒山野嶺，來到外國朋友常訪的象山捷運站，出口的象山公園就能一飽眼福。台北信義社區大學青草達人，人稱「大俠老師」的李嘉梅，領我們逛了公園一圈，就讓我們記錄了近100種植物名。
一開始她就說：「在青草的世界，我們要很謙卑的蹲下來觀察，否則站高高的一眼望去，大家看起來都長得一樣。」我們於是蹲下來貼近地面，她手指一揮，問道：「這裡面的小草你能看到幾種？」一開始我們只看到綠綠一片，但跟著李嘉梅的腳步，她指頭一指、口中唸出：黃鵪菜、兔兒菜、蛇莓、糯米糰、天胡荽、假吐金菊、車前草、竹葉草、含殼草、酢醬草、昭和草、小葉碎米薺等等，我們才發現一片綠中，每株植物各異的姿態，開始像有景深的照片，一株株從一片綠中凸顯出來。
李嘉梅一一講解，台灣天胡荽以前是重要的草藥，是治幼兒黃疸，也可利水利尿；假吐金菊長得像胡蘿蔔的葉子，取了拌做沙拉，用法像西洋的巴西里芹菜一般；開著紫色小花的是傷寒草，專門治感冒。常見的黃花酢醬草，又叫做鹽酸草，嚐起來酸酸的，有消炎的作用，也可幫助睡眠。含殼草又稱雷公根，因為每逢下雨打雷時，其莖節會再長出更多的根系。昭和草又被稱為飢荒草，是非常有名的野菜。小葉碎米薺也被稱為焊菜，有長長的豆莢，當作野菜非常好吃。
在立春的季節，黃鵪菜是最嫩的時候，李嘉梅說摘來煮泡麵美味極了。而與黃鵪菜同是開著黃花的兔兒菜，兩者同屬菊科家族，身形相似，辨識的要訣就是黃鵪菜是根生葉，細細觀察所有的枝葉都是從土壤根部長出來的，兔兒菜則是莖生葉，否則兩草傍地生，還真難辨其身分。
別只顧著看地面，台灣青草也包括喬木和灌木，她要我們抬頭認識九芎，光滑的軀幹，又被稱為「猴不爬」，從指尖傳來的觸感就可感受其質地堅硬，是先民拿來顧筋骨的。還有長得超過兩三層樓高的龍眼，「南桂圓，北人參，桂圓就是龍眼，拿它的根莖來燉煮，大家都知道龍眼補血。」
用眼睛識別，用手觸摸它的莖葉，感受其光滑或纖毛的質感，也可以摘一片葉子，撕碎或搓揉後，聞聞它散發的氣味，李嘉梅說：「當你認識它的時候，你就看到它了。」
先民智慧的積累
聽李嘉梅一路解說，不時提到許多青草都有利水除濕的功效，可以把身上多餘的水氣帶走，這與台灣海島型的氣候，潮濕是特產息息相關，「濕氣重就會讓身體不舒服，先民發現吃了某種青草，會讓身體通暢，靈活一些，就特別記錄下來。」這讓人想到清朝官員郁永河來台的遊記《裨海紀遊》，描述17世紀的台灣是瘴癘之地，先民就從認識、試吃、記錄生活周遭每一種青草的特性與效用，成為口耳相傳的常民智慧。
青草知識開始有系統的記錄與收集，李嘉梅說起日治時期1924年，日本植物學者佐佐木舜一完成的《綱要臺灣民間藥用植物誌》，收集了近579種植物，算是開啟了台灣藥用植物的系統研究。目前當紅的歷史漫畫《採集人的野帳》，其主人翁佐佐木慎一的歷史原型就是佐佐木舜一。
1945年，由台灣植物同好會編撰的《臺灣野生食用植物圖譜》，記錄了100種台灣青草，經採集、鑑定、烹調、試吃、審查、繪圖，並附上食用方法。李嘉梅又列舉了1977年鍾錠全出版的《青草世界》，1996年鄭琳枝編纂的《常見的藥草》，2010年，家傳三代的採藥人翁義成編著了《台灣本土青草實用解說》，一代代的青草愛好者，逐步累積出在地一草一木的青草世界，2021年她出版《台灣四季青草誌》，要把從人、從土地學習到的青草知識，繼續傳續下去。
生活中的青草足跡
現代人多數生活在高樓比鄰的灰色叢林裡，人與自然的距離日漸疏遠，但青草的影子還是藏身在日常中，不時地探頭招呼，讓我們察覺青草文化一直在身旁。
走在象山公園，我們遇見的民家，分享了他家門前種植的台灣在地的到手香，他說如果覺得身體發炎、火氣大，用鹽巴水洗一洗，吃下去，很神奇的就好了。途中又遇見了一株帶異味的植物，李嘉梅說：「你聞聞看這臭川芎，是一種蛇草，以前人會種在家附近，防止蛇入侵。同時可以拿來洗澡，消除異位性皮膚炎很有效。」
還有常見的月桃，是薑科植物，常被拿來包粽子，但是李嘉梅說這太可惜了，月桃本身是很好的發汗與解熱劑，以新鮮或曬乾的月桃葉可以做為安神助眠的青草枕頭，或是青草浴包。
昔日路上常聽見貨車叫賣茄苳蒜頭雞，就是用茄苳葉燉雞，其有健胃、補筋骨的功效，與雷公根效用相似，是幫助小孩子轉骨常用的藥草。
台灣飲品文化手搖杯裡常見的配角蘆薈，是美容聖品，可外敷曬傷的皮膚，還可以促進生髮。
艾草在生活運用中，更是多元，食療的功效不在話下，在民俗上拿來除瘴避邪，作為灸治的材料，又可驅除蚊蠅。客家聚落則愛用魚針草，故又被稱為「客家抹草」，小孩一出生就要用客家抹草水洗澡，小孩夜啼或身體虛弱，也可用其擦臉、淨身，以祈求平安長大，端午時節，懸掛在門口，用以避邪消災，這植物與客家人的生活一直保持緊密的關聯。
我們又在公園裡瞧見一棵柚子樹，李嘉梅教我們辨識柚子單身複葉的形式，一大一小的葉子連結著，十分特殊，「柚子葉在民間有除瘴避邪的作用，以前人去參加告別式之後，會在門口放一盆柚子水，可以去掉不好的東西。」
藏在名字裡的故事
青草除了專屬的學名外，其俗名則藏著民間鄉野的故事。李嘉梅問：「可知仙草的名字是怎麼而來？」早年台灣路邊山徑常有善心人士提供茶水給過路人飲用，這被稱為「奉茶」的傳統，讓中暑疲累的旅人恢復體力，鄉野間傳著這具有神效的青草茶水是仙人所賜，遂將這可治暑熱的青草稱為「仙草」。
名字的故事，也讓我想起客家生祥樂隊的專輯《野蓮出庄》裡的〈打烏子〉，客家話裡叫「打烏子」、「野葡萄」，台語裡稱作「烏甜仔」、「烏鬼仔菜」，阿美族稱「Tatokem」，日語叫「イヌホオズキ」（inuhoozuki），廣東話「白花菜」，排灣族名為「Sanmchi」，這喜歡流浪的植物「龍葵」，在各文化裡都有它的足跡，所以歌詞裡就有這麼一句：「喊我的名字，知道你從哪裡而來」。
草草相連，青草無國界
與自然親近的原住民族，更是善用青草的高手，作家瓦歷斯‧諾幹曾說過：「一個阿美族就像三部割草機。」意思是阿美族人熱愛食野菜，他們也自稱「吃草的民族」，對青草瞭若指掌。
像開黃花的大甲草，是原住民常用的蛇傷藥，將全草搗碎，或煎服或直接敷蓋傷口，均有奇效。學名「食茱萸」的刺蔥，全身枝幹長滿刺，因此另有個有趣的名字叫「鳥不踏」，是原住民餐桌上不可缺的野菜與香料，涼拌、煎蛋、煮湯都美味。黃鵪菜也是原住民部落常用的野菜，可治扁桃腺發炎。種種族繁不及備載的青草知識，都藏在生活中，成為原民生活的智慧。
除了土生土長的青草外，青草也藉著人的移動進入台灣，多年來，外來種的青草也成為島嶼的一份子。李嘉梅指著，「這是新的外來種霧水葛，它的莖毛毛刺刺的，會沾黏住路過的蟲隻，因此常被種在有機農場附近，當作天然的忌避植物。」
含羞草是十七世紀從熱帶美洲過來的，先民使用它的地下根，「含羞草藥用性非常廣，可以安神助眠、降肝火、降血糖、降尿酸。」大花咸豐草來自沖繩，是清涼退火青草茶的基本材料。
而隨著東南亞朋友引入的香蘭，有降血糖的功效，身價一度水漲船高。也屬外來種的小花蔓澤蘭，生命力強韌，在東部地區已有人拿它來研發做成防蚊液，對抗小黑蚊。
來一席青草宴
在李嘉梅開設的「節氣青草 養生廚房」課程中，教大家青草入菜的養生料理。我們去採訪當日，課程開出了數道青草食譜，由學員自己去摘採青草，進到教室備料、洗菜、揀菜，在指尖能嗅到青草的芬芳。
一桌的青草料理，有味噌麻醬青草、油炸青草天婦羅，食材是當令的黃鵪菜，李嘉梅特別解釋，這野菜自己是種不來的，滋味全來自大地的恩賜。青菜養生粥的主角是龍葵，取其葉熬煮成粥，可清熱消炎解毒護肝，但李嘉梅提醒龍葵性寒，適合與薑絲拌炒，以平衡其寒氣。特製的迎春防疫青草茶，用上魚腥草加上桑葉，魚腥草能排毒、利水、清肺、潤肺、降血壓，桑葉能止咳、化痰、降血糖、清血。
這些從生活周邊採集來的青草，各有所性，各有所用，是先民智慧與經驗積累遺留下的寶藏，想認識它嗎？或許到青草街走一回，或許先來杯青草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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