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版授權」是在著作權法逐漸完善後，才被界定出來的觀念。在授權觀念建立之前，出版品的翻譯引進，在灰色地帶流轉；從時代的角度來看，卻也是當時人們難得能夠獲得視野的機會。從《怪醫秦博士》到《怪醫黑傑克》，臺灣出版制度朝著與世界同步的目標大跨了一步。
文／黃悠詩
翻印是必要之惡？
當漫畫世界裡出現怪病，全球外科醫師都束手無策時，大家就會想到一位頂著黑白色頭髮、臉上掛著巨大疤痕的天才密醫。年輕人稱他為「怪醫黑傑克」，上個世代的臺灣讀者則叫他「怪醫秦博士」，他就是日本漫畫之神手塚治虫筆下的Black Jack（ブラック・ジャック）。
1973年，手塚治虫在《週刊少年Champion》（週刊少年チャンピオン）開始連載〈怪醫黑傑克〉，而臺灣的虹光出版社也以「怪醫秦博士」之名，向戒嚴下的臺灣讀者介紹這位天才密醫，也讓我們開始一段關於「正確」的思辨：翻印日本漫畫究竟是罪行，還是如怪醫黑傑克的密醫行為般，屬於「必要之惡」呢？
怪醫秦博士與他的產地
1970年代，陳文富、范萬楠、王朝基、林木崎等七人合資創設虹光出版社。由於當時市面上各式雜誌非常多樣，但是內容管制非常嚴格，因此這群出版人期許公司像是照射進社會的一支光，將公司命名為「虹光」。
當時臺灣漫畫出版業受限於《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所有漫畫於出版前須經國立編譯館審查通過後才能出版。但是審查程序冗長且費用高昂，若未通過審查，出版社將血本無歸。面對這樣的壓力，許多出版社選擇轉型。
范萬楠回憶，當時有一本名為《漫畫大王週刊》的雜誌，非常熱門。雖然它的內容看起來大部分都翻印自日本漫畫，卻仍通過審查。虹光出版社因此參考了它的經驗，為了增加通過審查的作品數量，也開始翻印日本漫畫。
雖然「翻印」日本漫畫似乎有「盜版」之嫌，但據陳文富所述，當時他特地到日本找手塚治虫談授權，甚至經他介紹認識其他的漫畫家。陳文富非常喜歡手塚治虫的作品，尤其中意怪醫黑傑克，當時虹光版的書名「怪醫秦博士」就是陳文富取的。同一個時期，虹光也引進了手塚治虫的《三眼神童》（三つ目がとおる）、石森章太郎的《小泰山》（原始少年リュウ）、水野英子的作品等等。在日本書籍無法自由進出臺灣的時代，為讀者們鑿了一個窺光的小洞。
是傑作還是偽知識？怪醫秦博士是屬於臺灣獨特的漫畫記憶
虹光出版社推出《怪醫秦博士》後，據說非常暢銷，也意外地擾動了不少臺灣讀者心靈。
1980、90年代以《大西遊》及《一刀傳》席捲全臺的中生代漫畫家陳弘耀，就是讀這些日本漫畫長大的。童年時，他意外讀到《怪醫秦博士》，深受震撼。在他發現審查執照上的作者欄署名為一位陳姓臺灣人後，甚至寄信至出版社拜師學藝。直至高中時，他才在舊書攤發現該作其實是日本漫畫家手塚治虫的作品。這對成長於戒嚴時期、接受「反日」教育的陳弘耀而言，無疑是極大的衝擊，因為他沒想到身為殘暴敵對國國民的手塚治虫竟可以刻畫出對生命的溫情。
雖說一位藝術青年在《怪醫秦博士》裡看到人性的光輝，但有一群人看到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中華民國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曾於1983年發函行政院衛生署、教育部及國立編譯館等單位，認為《怪醫秦博士》「極力褒揚偽醫高超醫術，隱射正牌醫師無能，影響幼童醫療正確觀念」，要求研議管制措施。他們更附上漫畫內頁影本，標示出不適當的對話，其中包含了皮諾可（ピノコ）初登場的橋段。故事中因為這個畸形腫瘤實在是太奇怪了，所以只有靠黑傑克的醫術才有辦法解決。這樣的劇情似乎對中華民國醫師公會來說，貶低了有醫師執照的正規醫師。
隨著著作權法及創作環境逐步健全，臺灣漫畫產業不再倚賴翻印日本漫畫。然而，若沒有那段灰色時期的累積，臺灣的漫畫市場或許難以培養出今日的讀者群與創作環境。《怪醫秦博士》雖然已被《怪醫黑傑克》取代，但它曾帶來的視野與價值觀仍舊深植人心。在回顧這段歷史時，或許我們能更加珍視其留下的文化遺產，並持續守護臺灣的漫畫產業與讀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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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悠詩
文史工作者。畢業於美國紐約大學檔案與大眾史學碩士學程，曾任職於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漫博組。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數位文章
從《怪醫秦博士》到《怪醫黑傑克》：翻印日本漫畫的灰色歲月
https://www.ntmc.gov.tw/home/zh-tw/digital/137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