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萬丹的盛夏,空氣中有一股南臺灣的濕熱。走進萬丹國中的教室,迎面而來的不是老師在黑板前死氣沉沉的抄寫,或是學生低頭奮筆疾書,而是一陣陣尖叫與歡呼。
「Yeah!」學生們分組在各桌圍成圈,緊盯著桌上的單字卡,玩著由海外青年志工發想的「英文心臟病」。原本連開口說 A、B、C 都顯得羞澀的國中生,此刻為了贏得遊戲,正爭先恐後用最大的聲音,搶先讀完卡片上的英文句子。
這個暑假限定、進駐臺灣偏鄉校園的「海外青年英語服務營」,是由僑務委員會、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客家委員會及原住民族委員會共同辦理,也是許多臺裔海外青年引頸期盼的營隊活動。
兩位來自美國紐約與紐澤西、年僅17歲的臺裔青年林捷明與杜恩妮,和另外六位同樣在海外長大的臺裔青年組成團隊,踏上父母的故鄉——臺灣。他們用遊戲、藝術來教英文,也帶領學生透過跨文化的學習體驗,看見世界的另一個樣貌。
創造英語口說環境 打破「為考試而學」
在臺灣南端屏東市的萬丹國中,學生家長大多務農或務工,甚至有不少隔代教養與新住民家庭。過去學校為了提升學生的英文能力,曾找過國內大學師培生舉辦英語營,但成效有限,教務主任黃信興坦言:「只要是臺灣的老師,學生就會覺得『又在上課了』,防備心放不下來,心情無法放鬆。」
海外青年的到來,打破了僵局。這群從小在全美語環境長大的志工,有著與臺灣社會截然不同的教育思維。
「我們只能說英文,要假裝聽不懂中文,直到營隊最後一天!」杜恩妮笑著分享學校老師對志工的「唯一要求」,沒想到策略出奇制勝,當學生發現講中文行不通時,反而被激發出「不得不開口說英文」的求生本能。
「可能是基於面子吧,英文就這樣脫口而出!有時候就突然說出程度很好的英文,自己也嚇一跳。」準備升八年級的張均宜連續兩年參加英語營,這個營隊顛覆她對學習英文的既定印象。
面對這群熱情的志工老師們,她發現就算文法不完美、甚至講的是「Broken English(破英文)」,對方也能透過語氣猜出她的意思,和在補習班學英文「一直抄、一直寫考卷」、「講話搞得像在寫作文」,很不一樣。
美式教育進入臺灣校園 流行文化拉近距離
聽著臺灣學生為了學英文只能泡在補習班的狀況,林捷明想要翻轉學生們「學習」英文的方式。他和團隊決定打破傳統「臺上講、臺下聽」的模式,將活動與遊戲融入教學,把不同個性、彼此熟識的學生打散在不同組別,利用遊戲積分與獎品,吸引學生投入活動,鼓勵開口說英文。
身為僑委會「海外青年文化志工協會(FASCA)」的成員,杜恩妮與林捷明在美國時,就常參與推廣臺灣文化的活動,這次反轉了,他們將美國的互動式教學帶進萬丹,並以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為核心,設計一系列手作與遊戲。
「剛完成的主題是『科學與自然』,我讓學生用紙剪出鳥的骨架,以星星和羽毛進行裝飾,自己設計一隻專屬的鳥,並用英文為牠命名、描述顏色與特徵,最後做成一個像『捕夢網』的作品掛在教室裡。」杜恩妮介紹著學生的創意;而林捷明負責的主題「水下生態」,同樣讓學生在手作紙海帶與紙魚的過程中,自然而然的將海洋生物的英文單字,記入腦海。
透過每天互動所培養的默契,學生們發現這群有著臺灣面孔、說著純正美式口音的志工老師,不再是講臺上的權威,而是願意傾聽的朋友。
母親是越南新住民的七年級學生陳佩茹,本身對語言充滿興趣,平時愛聽 Justin Bieber 的歌。當她發現志工老師們也聽流行音樂,甚至跟她一樣會追韓國男團Cortis,眼裡閃爍著光:「老師們都很熱情、很幽默、很有耐心,跟他們聊 K-pop 或是喜歡的英文歌手,感覺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學生開始主動尋找共同話題聊天,想要更瞭解他們。
「在休息時間,或是做手作的時候,我們喜歡放英文歌!」杜恩妮觀察學生不自覺跟著旋律搖擺,嘴裡默默念著歌詞。她知道學生們在志工的陪伴下,對於英文的喜愛,慢慢從這些體驗中長了出來。
走出教室的生活體驗 感官的文化衝擊
對於海外青年而言,這個英語服務營不是單向的給予,而是充滿驚奇的文化震撼與自我尋根。
「這裡居然有『午休時間』,這在美國除了幼稚園之外,根本不會看到。」林捷明回憶起剛抵達萬丹國中,學校的制度讓他們大開眼界,「不用走到廁所,教室外就有洗手臺!」
更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是臺灣學生的特質。「他們很友善、很團結!如果有人英文沒那麼好,同組的外向學生會一直鼓勵他:『舉手!舉手!答案是什麼?』」杜恩妮看到學生們很快就與身旁的夥伴成為朋友,更耐心地用中文解釋給聽不懂的同學聽,合力完成小組任務。
為了接住這份漂洋過海的熱忱,校方也展現臺灣人情味的誠意,黃信興不僅親自開車接送志工往返住宿地,全體教職員也堅持稱呼這群志工們為「Dear Teachers」。
「我們不會把他們當小孩看,他們就是老師。」在萬丹國中教英文超過20年的昌淑鈴觀察到,志工們每天第七節課還會留在教室裡,討論明天的教案,「看著他們為了教學這麼投入,連我們老師都很佩服。」
種下國際種子 改變看世界的方式
兩週的營期悄悄在志工、學生與學校心中,種下「英文學習」的種子。昌淑鈴說:「志工把英語環境帶來萬丹,當孩子看到和自己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會知道這世界不是只有萬丹,這是最好的文化刺激。」
對萬丹國中的學生來說,最大的收穫是「看見世界的寬廣」。立志成為外交官的陳佩茹期許自己能精通中文、越南語和英文,逐步朝夢想邁進;而討厭填鴨式教育的張均宜,也因為這次經驗愛上與外國人交流,萌生了出國留學的強烈憧憬。
「不只是為了這裡的孩子,也是為了我們自己,想成為更好的人,為社會做出貢獻!」對海外青年而言,這趟旅程是自我價值的實踐與尋根。林捷明在一次次的教學中,學會放慢說話語速,力求學生能夠聽懂他的分享和教學指令。
他把服務營總結為「學習臺灣文化」的旅程,「在臺灣的這段日子,讓我更深刻地認識、體驗父母成長的故鄉,也重新連結了我的根。」
立志從事教育工作的杜恩妮,則透過營隊累積實務經驗、培養耐心與紀律,更加確認自己對教學的熱愛。「我們的出現,不只是幫助他們練習英文會話,更希望他們敞開心胸,不要討厭學習英文。」杜恩妮期許學生面對未來的未知與體驗,都能擁有持續嘗試的熱情。
「我們不知道這些種子什麼時候會發芽,但只要他們敢開口,我們就成功了。」黃信興看著這群活力四射的志工,眼中充滿期許。校長林容如甚至期待,這群臺裔青年未來在大學畢業後,有機會再次回到臺灣成為外師。
下課鐘聲響起,教室裡再次傳來中英交雜的歡笑聲。「海外青年英語服務營」不僅是跨越半個地球的英文課,更是連結紐約與屏東、現在與未來的交流橋梁。這個夏天,英文不再是書本上的考題,而是陪伴偏鄉孩子勇敢做夢、走向世界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