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國瑋
攝影/張家瑋
台茶的百年發展,亦是各方風土與世代頭家職人交織的層疊網絡,李春生則可說是這四方輻輳的起點。他首創在地茶商營運模式,推動北台灣茶葉種植與烘製之規模化與產業鏈,打造「Formosa Tea」包裝外銷美國,揭開以大稻埕為首部曲的台茶黃金年代。以茶致富後,李春生轉投資興建大稻埕首批洋樓群與街區,捐建商港堤防與基隆新竹間鐵路,資助西式學校,促進北台灣的現代化,並以長老身分獻建多座禮拜堂並協助宣教,成為基督長老教會來台初期的奠基者,晚年則潛心著述,成為著有十餘本哲學著作的思想家。
捷運北門站三號出口外,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大樓牆面是一幅以往昔大稻埕港埠為主題的馬賽克拼畫。而若與老一輩在地人或茶行家族聊起這段輝煌,你會聽到「番勢李仔春」(Huan-sè Lí-á-Tshun)這個名字,長老教會教友則稱其為「李長老」。
他是李春生,「番勢」指的是他借重洋商勢力和西方思維,創建台灣第一個茶金家族的歷程。
一八五一年,以擺渡維生的李德聲帶著兒子李春生, 赴竹樹腳禮拜堂, 由英國宣教師Alexander Stronach領洗,成為基督徒,居住在中國最早開放的五個通商港口之一的廈門,李德聲雖目不識丁,卻清楚看見傳教士可能是擺脫貧困的生機,而自幼便和姊姊沿街叫賣水果的李春生,練就敏銳觀察力,從出入禮拜堂的洋商身上窺見未來,主動請教友和傳教士教授漢文與英語,積極結識洋行員工。一八五七年,他如願進入廈門英商和記洋行(F. D. Syme & Co.)任職,那一年他十九歲。
與洋商陶德的關鍵合作
長於khuànn lâng ê bák-sik(看人目色)的李春生,又通曉英語、漢文、漳泉方言,很快成為洋商老闆以及在地供應商之間的出色中間人,憑業績晉升買辦,並代表洋行加入南北洋貨暨茶葉商會,從此逐漸熟悉茶葉價值與交易模式。一八六一年,李春生拿出工作積蓄開設「四達商行」(取「四通八達」之意),不過三年後受太平天國戰亂波及歇業,此時熟識許久的怡記洋行(Elles & Co.)老闆Elles亟需人手,便聘他代表怡記,赴台灣的安平與打狗收購樟腦,李春生自此被推入驅動台灣轉動的軸心。
一八六〇年,淡水因《天津條約》正式開港,英、美洋商與傳教士紛紛抵台尋找機會,顛地洋行(Dent & Co.)亦派陶德(John Dodd)前來。四年後,陶德再次來台,計畫發展茶業,Elles引薦具備茶商經驗的李春生與陶德相識,兩人不僅年紀與宗教信仰相同,李春生長期為英商工作的西化作風,也快速獲得陶德信任。
一八六七年,陶德在淡水成立寶順洋行,聘李春生為買辦,李春生負責收購老台茶運回廈門,由當地茶廠精製後送回淡水。陶德在澳門成功試賣後,再派李春生回福建安溪攜帶大批茶苗回到台北,並說服淡水、三角湧等地農民規模化種植。一八六八年,陶德又派李春生至廈門、福州招募大批茶工與製茶師來台,協助他在艋舺建立台灣史上第一個現代化概念的茶葉生產線,不久後遷廠大稻埕,擴增生產規模,李春生也跟著在大稻埕安家落戶。
一八六九年,寶順行將一批品質最好的新台茶取名為「Formosa Oolong Tea」,雇用兩艘大型帆船,裝載兩千一百三十一擔(約十二萬九千公斤)茶葉,由大稻埕航出淡水河,經蘇伊士運河直抵美國紐約。這批有話題的高品質Formosa Oolong Tea在美國轟動大賣,陶德因此大發利市,李春生拿到可觀分紅的同時,也學得國際貿易訣竅,就此走上人生轉折點。
隨現代化政策大興的事業王國
李春生雖名為買辦,但因有廈門、福建的製茶圈人脈和茶業背景,通曉官方與商會事務,且多數茶農以及艋舺、大稻埕兩處地緣與他同屬泉州背景,因此除了資金、國際貿易網絡與策略規劃出自陶德之外,舉凡輔導栽種、提供貸款予茶農、茶葉收購議價、茶葉烘製、洋行鋪面、廠房租賃、官方文書往來拜會、洋行與在地頭人交陪等事務,皆由李春生出面,他也因深獲陶德信任,而較尋常買辦獲得更大的資源和話語權,「番勢李仔春」之名不脛而走。
一八七五年前後,寶順行破產,陶德黯然離台,這時的李春生早已是大稻埕最嫻熟茶業的第一人,人們說他lâng-bīn-khuah( 人面闊)、tsin gâu tsuè-sing-lí(真𠢕做生理),老東家和記行很快聘他為總買辦,全權督辦在台貨物進出口業務,他也再度創業跨入商行自營。陶德殷鑑不遠,李春生意識到兩大原則:一是堅持多角化業務,除了首創一條龍經營並獨力外銷的台人茶莊,他也兼營米、黑糖、南北貨與洋貨,成為台灣史上第一個以台茶致富的茶金家族,他以茶金資本另創三達公司,代理美國標準石油的煤油進口(郭雪湖《南街殷賑》中,乾元元丹本舖左側的圓形NY招牌,正是三達的店招);另一點是積極結交各方官民頭人,主動參與大型公眾事務,這也牽動他後半生事業發展。
一八七八年,臺北府同知陳星聚籌建臺北城,李春生出錢出力,不僅捐款還參與監工,跟他一起率先響應的是當時全台首富、板橋林家的林維源,這讓清治官方從此對他刮目相看。一八八四年,劉銘傳以巡撫官銜來到臺北城,亟需在地領袖支持現代化政策,而李春生不同於當時台灣各地富紳熱衷建廟修寺、興辦書院宗祠等,因長期為洋行工作且信奉長老教會,他深信西方價值,認為台北應該往現代化邁進,觀念和劉銘傳一拍即合。
奠定大稻埕百年繁華的前鋒
而後不管是修築基隆與新竹間鐵路、修復毀於中法戰爭的八堵煤礦,李春生都捐獻巨資且協助督造,巡撫衙門更請他主持大稻埕港岸的堤防修築。對這個於公於私都極有助益的任務,李春生投注大量心力與財力,劉銘傳進而指派他與林維源共同開發大稻埕河岸。一八八九年,台灣史上第一個官方核准的土地開發商「建昌公司」,由李春生、林維源成立,在李春生主導下,於大稻埕建設兩條台灣史上最早的西式街道:千秋街與建昌街,同時獨資在河岸建造第一批洋樓建築群,除了家族自居,也租賃外國使館與洋行,可說是公辦民營BOT的始祖。直至劉銘傳於一八九一年結束駐台任期,李春生始終是他推動臺北城西化最有力的支持者,也奠定大稻埕繁榮基礎,故劉銘傳亦奏請清廷敕封李春生從五品同知銜加賞戴藍翎。
馬關條約議定後,臺北城人心惶惶,李春生此時已是大台北仕紳領袖,各大家族、商行頭人為免騷動與日軍強攻損害,一八九五年六月,李春生再次發揮「番勢李仔春」實力,連絡美國記者禮密臣(J. W. Davidson)、英商湯姆遜(G. M. omson)等人與日軍斡旋,最後由辜顯榮開城,日軍入台。此後李春生主導成立保良總局並擔任會辦、創立維新公會,儘管日治總督府隔年即呈報內閣,頒予李春生勳六等旭日章,並由總督樺山資紀陪同參訪日本,然而長期關注國際局勢的他,對於殖民政策的未來影響或已了然於心,一八九九年,李春生辭去全台維新公會會長,職務移交辜顯榮,淡出政治舞台,結束他口中「與仕大夫遊」的二十年歲月。
潛心宗教與哲學的晚年生涯
退居幕後的李春生,逐漸將商行事務交給二、三代打理,除一九一六年李春生再度運籌帷幄,命孫輩李延禧出任新高銀行常務取締役、專營茶業貸款融資,並在大稻埕設立總行(現址為霞海城隍廟旁的第一銀行大稻埕分行),其餘時間都奉獻於長老教會宣教與哲學著述。
剛加入寶順行時,陶德將李春生介紹給來台傳教的馬偕,李春生從此成為堅定的長老教會信徒,在馬偕牽線下,李春生於一八九七年捐出西門街外三丁目約三百坪土地及二千圓日幣興建台北日本基督教會,讓日籍教友有固定的禮拜場地。幾年後教友日多,空間不足,改建為台北日本基督教會太平町教會,日後成為現在的基督教長老教會濟南教會。
一九一四年,李春生得知枋隙教會禮拜堂不敷使用,獨資在大稻埕購地,參考廈門一帶的哥德式教堂,親自畫出設計草圖,完成可容納約三百人的基督長老教會大稻埕教會。李春生也陸續出任大橋教會、大龍峒教會長老,宣教時曾帶著廚師備辦餐點,與教友分享以促進互動,是長老教會來台初期的奠基者。
退居幕後的李春生,大量閱讀基督教義經典和西方哲學書籍,陸續寫成《東西哲衡》、《哲衡續編》、《聖經闡要講義》、《天演論書後》等十餘本著作,他獨尊基督新教,對天主教、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均抱持懷疑論點,對達爾文的演化論和馬克思主義提出強烈批判,同時卻也提出以基督教觀點看待儒家理論的大膽見解,推崇善惡二元論,將西化視為台灣邁向進步的唯一途徑,並以捐助臺中中學、淡水中學及淡水女學校等方式,推展西化思想。從出身貧寒的失學少年,到長袖善舞的茶商買辦,再到跨足貿易、建設、金融的商業鉅子,而後自學苦讀,成為著書立說的思想家,清治到日治時期台北的現代化歷程中,李春生可說是傳奇人物之一。
作者介紹:吳國瑋
雜誌人,媒體工作者。在時尚媒體打滾了二十四年以此維生,至今無法回頭,同時熱愛民間信仰、道教文化與台灣文史;跑巴黎米蘭時裝周也跑台灣廟會遶境,不願錯過每個天赦日和延壽斗科。相信文字有其力量,希望吃遍全台夜市和五十年以上老店,夢想買滿整衣櫃的Maison Margiela。
本文轉載自《Fountain新活水》雜誌2026年5月號 53期「摩登台茶好」